第382章 大师的访客 (正文完)(1 / 2)

第382章大师的访客(正文完)

时间飞逝,半年后。

飞机降落在天府国际机场的时候,天还亮著。

安德烈租了辆车,带著汉斯和皮埃尔一路往北。

沿途的景色从平坦渐渐变得起伏,山开始多起来,雾蒙蒙地堆在天边。

他盯著窗外,一句话也不想说。

汉斯在后座打瞌睡,皮埃尔专心开车。

这个中国西南的小城,连名字都念不利索,安德烈却觉得比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清晰清晰得像温斯洛家那间收藏室里射灯的光。

说起来,温斯洛那混蛋真不该给自己看那些东西。

温斯洛打电话来的时候,安德烈还在地中海游艇上晒太阳。

温斯洛的收藏室,恒温恒湿,玻璃柜里躺著几十把刀。

安德烈见过大马士革的,见过日本刀匠的,见过那些拍卖行里拍出天价的。

可温斯洛从最里面那个柜子里取出第一把刀的时候,安德烈的手心就开始发麻。

那是一把唐刀风格的直刀,刀身带著流水一样的花纹,不是大马士革那种规则的纹路,而是更随意的,像风吹过沙地留下的痕迹。

根据温斯洛的说法,这是来自中国的锻造工艺。

安德烈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分量刚刚好,多一克都嫌重,少一克又太飘。

温斯洛说,你试试。

他递过来一叠草席,湿透了水,捆得结结实实。

安德烈没怎么用力。

草席断成两截,切口平得能当镜子用。

安德烈低头看那把刀,刀刃上连一丝卷口都没有。

温斯洛说,他曾经是个旅行博主。

安德烈没看过他拍的视频,到现在也没看过。

但那天在温斯洛的收藏室里,他站在射灯件事:自己做了一辈子生意,买过无数东西,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要找到一个人,站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的刀。

温斯洛给了安德烈一个地址。

中国西南,一个小城,他的名字叫李悠南。

车停在小城的边缘时,天快黑了。

街上人不多,有几家亮著灯的小店,卖米粉的,卖杂货的,门口蹲著狗。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要下雨。

安德烈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汉斯问,「老板,现在去找吗?」

安德烈说,「不急。」

他确实不急。

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安德烈,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能急。

他得先在这个城市住下来,吃几顿饭,走几条街,闻闻这里的空气,听听这里的人说话。

然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再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作为一个客户。

是作为一个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看他打一把刀的人。

街上有个老人骑著三轮车过去,车上堆著青菜。

远处有孩子在跑,喊著什么安德烈听不懂的话。

这是他第一次到中国。

汉斯在车里喊他,「老板,先找酒店?」

安德烈转身上车,点点头。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个陌生的中国小城,在这个潮湿的傍晚,忽然让安德烈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这个位于中国西南边陲的小县城,有一种松弛的氛围。

虽然初到这里,但是安德烈已经能够感受到那种松弛感。

街上的人并没有在意他们三个大鼻子的外国人————而在不久前,他在东亚的另外两个发达国家旅行的时候,却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当地人那种对他们这种白人的态度————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敬畏。

此时他想,如果见不到这位锻刀大师,单纯的到这里来旅行一趟似乎也挺不错的。

因为抱著这样的想法,对于接下来的旅途自然就更加不著急了。

此时两名随从,汉斯和皮埃尔心里都在不约而同的嘀咕著————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伙能让自己的老板,跑到这种地方来,亲自登门拜访。

老板那么有钱,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求著为他服务。

只是这样的想法,他们两人不会说出来了。

安德烈自然也不知道两人的这点心思。

但如果真的被他知道了,他也大概只会哑然一笑,不解释。

确实,以他的财力,世界上太多顶尖的刀匠求著为他服务。

财富到了一定的程度,便只是数字,当普通人求之不得的渴求在他这里只是唾手可得,他们追求的便已经不单单是最终的结果了。

温斯洛说过,他那个年轻人虽然没有那么多的财富,但你如果试图用金钱,就想买到他的作品,可就大错特错了。

越是如此,安德烈就越是渴望起来。

在他看来也只有这样真正的世外高人才值得他亲自来这一趟。

后来找人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

这个名为李悠南的年青人,远比自己想像中的出名。

在这个小县城随意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他的信息了。

他是当地极有影响力的人物,他在这里有自己的展览馆,里面陈列著他的画作、摄影作品、雕刻作品,还有一些锻刀作品。

真是难以置信,一个人竟然能够同时掌握这么多的技艺。

在正式拜访之前,安德烈便打算先去看一看这个年轻人的展览馆。

这个展览馆位于县城并不算繁华的区域。

周围的建筑物建设的很稀疏,不过却反而让这里有一些清静。

不过,让安德烈有一些意外的是,当车子开到展览馆的附近停车场,这里竟然已经停满了车子。

不得已,他们只好把租来的车子停在了更远的区域,然后步行过来。

说实话,这种相对来说比较偏僻的地方会有这么多的车子,著实是有一些让人意外的。

但是安德烈暂时还没有将这些车子与展览馆联系在一起————这种偏僻的小城,难道说这些车子都是来看展览的吗?

然而当他走到展览馆的门口时,发生的事情便有一些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座不过三层高的建筑物,门口有一个中国式的门卫室,里面有一个当地的大叔,大概是保安一类的角色,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问为首的安德烈:「你好,请问是过来看展的吗?」

对方当然说的是中国话,安德烈没有听懂,不过好在旁边的皮埃尔是一个中国通,连忙上前用很有腔调的普通话回答道:「你好,是的,我们是来拜访李先生的展馆的。」

保安笑了笑,说:「你们预约了吗?」

皮埃尔皱了皱眉头,说:「实在抱歉,我们不知道,还需要预约,请问这里的负责人是谁?我们可以跟他谈一谈。」

他实际上想说的是,他们可以付出更多的钱。

然而保安听完立刻回绝道:「实在抱歉,如果没有预约的话,今天是不能让你们进去的。」

「李悠南吩咐过了,展览馆的面积有限,能够容纳的人流也有限,每天只能允许固定数量的人进去看展。

皮埃尔迟疑了一下,随后将保安的话原封不动的翻译给安德烈。

他还想要说什么,旁边的安德烈却是摇了摇头,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随后说道:「告诉这位先生我们的歉意,然后问他怎样进行预约。

皮埃尔只能照做,随后在保安的指点下完成了手机上的预约。

然而明天的预约已经满了,他们只能预约后天。

这著实让安德烈有一些意外,他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人过来看李悠南的作品。

但越是如此,反而让安德烈更加好奇起来。

就在几人准备离去的时候,视野中又出现了一个白人的面孔。

安德烈多看了对方两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些眼熟,表情微微闪烁了一下,下一刻突然想起了对方是谁。

莱克利,一个欧洲奢侈时尚品牌的总监。

随后安德烈突然意识到————对方也是来拜访李悠南的?

因为同为白人,对方也多看了安德烈几眼。

「嘿,伙计,你预约了吗?」安德烈主动开口搭讪。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子,微微皱起眉头:「需要预约吗?」

「呵呵,看来你也没有提前做好攻略。」

「哦————我正好在成都出差,有朋友告诉我,世界上最好的摄影师就在这里,推荐我过来的,我的职业和时尚有关,我认为这或许能给我带来一些灵感。」

安德烈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朋友,你是来看他的摄影作品的?」

「所以————你不是吗?」

「事实上我是过来看刀剑的,听说他是一个优秀的锻刀大师。」

「这是事实————来的路上我看过他的视频,他似乎参加过美国的那个锻刀节目。

就在两人攀谈之间,后面的展览馆里有观看者出来了。

莱克利只是下意识的瞥了对方一眼,脸色突然微微一变,随后丢下正在攀谈的安德烈,直接迎了上去。

「您是————弥生先生?」

安德烈有一些疑惑的望了过去。

只见刚刚出来的这个人是一个看上去并不太讨喜的中年妇女,但她的造型看上去非常的夸张,赤红色的头发,花花绿绿的服饰,丢在人群中会被一眼找出来的那种。

但此时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像是沮丧又像是某种释然。

被突然的叫住,弥生奇怪地望了一眼莱克利。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一个品牌的时尚总监,这是我的名片,曾经看过您的全球画展。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莱克利迟疑了一下,问道:「我听说展览馆里还有李先生的画作————您是特意过来看绘画作品的吗?」

一说到这个,弥生的注意力明显被吸引了,微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您的感觉怎么样呢?」

在和弥生对话的时候,莱克利忍不住用上了尊敬的语气。

毕竟眼前的这位女士虽然造型有一些怪异,但她可是当下最具商业与大众知名度的艺术家之一。

弥生深吸了一口气,只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只能用震撼来形容,这里面是艺术品的天堂————」

听了弥生的话,安德烈与莱克利都忍不住朝著那座看上去一点都不豪华的建筑物望去,眼里满是好奇。

那么夸张吗?

要知道,以弥生的身份和地位说出这样的话,大抵可以和库里来到一个中国的小县城,在观看了某个中学生打球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等量齐观:「这家伙简直是三分之神中的三分之神!」

第二天。

安德烈终于如愿以偿的进入了李悠南作品的展览馆。

一进去,安德烈就感受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参观感受。

他以前自然也去过不少被称之为艺术宫殿的展馆。

但无论是官方的,非官方的,出名的不出名的大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分类。

要么是按艺术品的时间来分类,要么是按艺术品的刻画对象来分类,如果展览的作品分属不同的艺术品类,譬如雕像,绘画,那么一定是绘画作品放在一起,雕像作品放在一起————

然而到了这里,以往的这种印象便被打破了。

展馆当中有玉石雕刻、木雕、绘画作品、摄影作品,还有打造的刀剑武器————但它们没有丝毫的规律可言,就像是主人随手把它丢在了那里一样,完全是随心所欲。

安德烈站在展厅中央,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左边是一组黑白摄影作品,挂在粗糙的水泥墙上,照片里是雾中的山、雨后的石板路、一个老人的背影。

右边是一把刀,静静地躺在木架上,刀身的光在射灯下流动。

刀的上方,悬著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同一座山——至少看起来是,那种雾气氤氲的感觉,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愣在那里。

不是因为不知道先看什么,而是因为这些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竟然不让人觉得杂乱。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安德烈慢慢地走向那组摄影作品。

他不懂摄影。

一辈子买过的东西里,从来没有照片。

那些东西挂墙上有什么用?他以前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他看著第一张照片,忽然说不出话来。

照片里是一座山,山顶隐在云里。

不是那种壮丽的、让人想去的山。

就是一座普通的山,雾蒙蒙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山脚下有几间瓦房,房顶上的烟囱冒著细细的烟。

安德烈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不懂构图,不懂光影技巧,不懂那些专业人士会说的东西。

他就是觉得,这张照片里的雾,是他见过的雾。

这张照片里的湿气,是他此刻站在这个中国小城里,皮肤上感觉到的那种湿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法国乡下,祖母家的房子后面也有一座山。

没有这么高,但是也总是雾蒙蒙的。

祖母在厨房里做饭,烟囱里的烟也是这样细细地往上飘。

安德烈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赶走。

他转身去看另一张。

这张是河。

河水浑黄,河滩上有一个孩子,光著脚,手里拿著一根竹竿。

孩子的脸是模糊的,因为他在动。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他刚好转过头。

安德烈不知道那个孩子在笑还是在喊什么。

但他盯著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孩子。

不是真的认识。

是那种感觉一好像自己也曾经是这样一个孩子,在河边跑,不在乎衣服会不会脏,不在乎天黑之前能不能回家。

皮埃尔和汉斯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他们看见老板站在一张照片前面,一动不动,足足站了三分钟。

安德烈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他只是看著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出来,身为旅行博主的李悠南的确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他拍摄的这些照片来自天南地北。

作为一个富豪,安德烈自认为自己去过不少地方了。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些照片前面,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都白去了。

去过那么多地方,买过那么多东西,见过那么多人。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一个地方。

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一个老人手上的皱纹是什么样子的,雨落在不同的地方会溅出不同的水花。

李悠南看过。

而且他把这些看过的,留在了这些照片里。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离开那面墙,去看别的东西。

木雕。

一块木头,雕成一个人形。

不是那种精细的、像真人的雕法。

很多地方还是粗糙的,木头的纹理还露在外面。

可那个人形的姿态,那种微微低著头、肩膀稍微往内收的样子,安德烈见过。

在巴黎的地铁里,在纽约的街头,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角落里,那些孤独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安德烈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块木头。

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展品不能碰。

可他刚才那一刻,是真的想碰。

自己的孤独,被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刻在一块木头里。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绘画。

画的是山,是水,是树,是云。可是又不完全是。

那些颜色不是山水的颜色,那些线条也不是真实的线条。

但放在一起,却比真实的山水更像山水。

安德烈想起自己买过的那些名画。

拍卖会上花几百万欧元拍下来的,挂在别墅的客厅里,给客人看。

那些画当然好,拍卖行的人说好,评论家说好,所有人都说好。

可他从来没有站在那些画前面,像现在这样,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

他走到最后,才去看那些刀。

一开始就是为了刀来的。

可是现在,刀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但他还是看了。

一把一把地看。

那些刀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温斯洛收藏室里那种射灯打出来的戏剧效果,没有玻璃柜,没有恒温恒湿。

就是简单的木架,刀放在上面,像随手搁的。

安德烈低头看其中一把。

刀身的花纹,不像他之前见过的那样整齐、规律。

那些纹路是随意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