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是最后一个有反应的。他没烧,也没吐,就是骨节疼,从手指尖一直疼到脊梁骨,疼得他后半夜实在躺不住,翻身坐起来,靠着墙,一声不吭,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孙铭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十个,全倒下了。他摸出随身的笔记本,把每个人的症状一条一条记下来,笔尖抖得厉害。
他合上本子,转头就往医务室跑。
沈渭还躺在病床上,烧退了,人虚得厉害,正靠着枕头闭目养神。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孙铭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出事了。孙铭喘着粗气,十个自愿来试药的战士,全倒下了。王富贵烧到四十度,喊不醒;杨光浑身痉挛;孙德胜骨头痛得坐不住。老沈,你不是这药按你的数据配的,稳吗?
沈渭听完,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慢慢坐直,看着孙铭:老孙,别慌。我问你,他们是不是差不多都在第三天夜里开始发作的?
发烧的、吐的、疼的、痉挛的,各有各的症状?
那就对了。沈渭,排异期到了。
排异期?
你想想,那段序列要往他们身体里扎根,免疫系统不会乖乖放行。它要先打一仗,一旦打通了,身体的记忆细胞就会记住这些外来物,门才会打开。这一仗,就是排异。沈渭顿了顿,体质不一样,打的仗就不一样,症状自然各是各的。发烧的,是免疫系统烧得最凶的那批;痉挛的,是神经系统反应大的。这些都是正常的。
孙铭的眉头没松开:万一有扛不住的?
扛不住的是极少数。沈渭,剂量是我按陈默当年那次推算着留了余地的,比那次轻得多。你回去盯着两样:体温别破四十一度,心率别乱。只要这两样没出格,就别动他们,让他们自己熬过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熬过去了,就是另一副身子了。
孙铭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孙铭这辈子过得最慢的几天。
夜里他不敢合眼,搬了把椅子坐在仓库中央,挨个床头走。哪个烧得滚烫,他给灌退烧的汤药;哪个抖得厉害,他按住手脚,怕那人把自己磕伤。方静劝他歇两个钟头,他摆摆手,坐到天亮,眼底的血丝密得吓人。有一回他实在撑不住,靠着墙打了个盹,梦里全是十个人倒在床上叫不醒的样子,惊得一个激灵醒过来,先去摸最近那张床的额头,是温的,才松了口气。
排异在第四天到顶。王富贵烧得迷迷糊糊,半夜忽然喊了一声墙塌了,把守夜的方静吓了一跳,凑过去一摸,烧却退了。第五天早上,他睁开眼,愣了半天,哑着嗓子了一句:妈的,我梦见墙塌了,还被墙砸了一宿。
孙德胜靠在对面床上,疼了三天三夜,此刻也缓过来了。他笑骂了一句:醒了就起来,别赖着。
你没事了?王富贵想坐起来,一使劲,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操……我怎么感觉……轻飘飘的?
杨光没搭话。他安静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下了床,在仓库里走了两圈,又走了两圈。孙铭看着他的步子,发现他走路的声音,比前几天轻了不少。
到第七天,十个人全部熬了过来。
孙铭给他们做了一轮基础测试,越测手越抖。不管是力量还是速度还是反应力,都是要比常人高出好几倍!收尾的时候,孙德胜没收住手,一拳打在了墙上,那墙以拳击点为中心散发出一圈的裂纹。
孙铭盯着那圈裂纹,看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成了……真的成了。
他转身跑回医务室,把测试结果往沈渭床上一摊:老沈,你自己看!
沈渭撑着坐起来,把几页报告一页一页翻完,手指在孙德胜那页的测力数据上停了很久。他放下纸,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亮光。
我就……能成。他的声音哑哑的,陈默那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能走的。门既然开了,就该多几个人进去。
接下来呢?孙铭问。
接下来,让他们先适应适应这副新身子。沈渭,力量是别人的好几倍,可控制不住,反而容易出事。让陈默抽空去带带他们,怎么收着劲、怎么发力,他比谁都清楚。
孙铭点了点头,把报告收好,正要走,又听沈渭在身后了一句:老孙,这批人,暂时还叫特战营,对外就封闭集训。那个名字……等他们彻底蜕变了,再叫。
孙铭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窗外,操场上传来了砰砰的动静,是那十个刚过来的人,正迫不及待地试着新身子。沈渭躺在病床上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翻了个身,难得地,睡了个踏实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