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大雪节气,长白山草北屯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合作社新建成的“民族团结楼”里却暖意融融——地火龙烧得旺,玻璃窗上结了厚厚的霜花,屋里的人正围坐在长条桌旁开年终总结会。
曹大林翻看着手里的报表,眉头却微微皱着。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没有了往年总结会的那种轻松热烈。
“账目都在这儿了,”王经理把最后一本账册推到桌子中央,“今年总收入十二万八千元,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四十。支出十一万五千元,结余一万三千元。”
数字听起来不错,但细看就有问题了。收入主要来自三块:手工艺品销售四万二,山货药材销售三万八,旅游收入两万五,政府补贴两万三。支出却大幅增加:基建工程花了六万,人员工资发了三万,材料采购一万五,其他杂费一万。
“问题出在基建上,”王经理指着支出栏,“原计划展厅、培训中心、接待站一共十万,县里补贴三万,自筹七万。结果实际花了六万,超支三万。超支部分是用明年的旅游收入做抵押,从信用社贷的款。”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贷款?合作社成立三年,从来没贷过款,都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
“为什么超支这么多?”曹大林问。
刘二愣子负责基建,他站起来解释:“主要是材料涨价。水泥从每吨八十涨到一百二,砖从每块三分涨到五分。人工也涨了,请的技工每天工钱从三块涨到五块。还有……施工中遇到几个意外,地基挖出泉眼要处理,屋顶设计改了两次……”
他说得很详细,但曹大林听出了弦外之音:管理有问题。预算控制不严,施工计划不周,花钱大手大脚。
“贷款多少?利息多少?”曹大林继续问。
“贷了两万,一年期,利息百分之八。”王经理回答,“明年十月要还本付息两万一千六。”
“拿什么还?”
“计划用明年旅游收入还。按预算,明年旅游收入能到五万,还了贷款还有剩。”
“万一旅游收入达不到呢?”吴炮手插话,老人脸色严肃,“山里的事说不准。明年万一来个山火,或者暴雨冲了路,游客就来不了。”
这话说到大家心里了。靠天吃饭的事,谁敢打包票?
基建问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汇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浮出水面。
张大山负责的药圃出了状况:“咱们种的黄芪,得了根腐病,死了一半。刺五加长虫,打药不及时,减产三成。野生采收那边也有问题——有人不守规矩,偷偷多采,还采小的。”
“谁?”曹大林问。
张大山看了刘二愣子一眼,没说话。但意思明白了:是青年突击队的人。年轻人管纪律,自己人犯了规矩,不好意思说。
刘二愣子脸涨红了:“是我没管好。有个队员家里老人生病,急用钱,就多采了点药材去卖。我知道后批评了,钱也追回来了,但……影响已经造成了。”
曹大林沉默。这种事最难处理。社员有困难,该帮;但不守规矩,该罚。怎么平衡?
孟库负责的手工艺部也有问题:“咱们做的猎刀,县百货公司退货了十把,说质量不达标——刀身有砂眼,刀柄松动。桦皮画也退了一批,说颜色褪得快。”
“怎么回事?”
“赶工期,”孟库叹气,“订单催得急,年轻人急着出活,打磨不细,粘胶没干透就发货。我检查了,是我的责任。”
旅游部的问题更直接。孙小虎汇报:“国庆期间来了个三十人的旅游团,咱们接待能力不够。住宿挤,吃饭排队,导游解说也不专业。有客人投诉了。”
“怎么不早说?”
“当时觉得是小事,自己解决了。”孙小虎低下头,“给客人免了部分费用,赔礼道歉。但……口碑坏了。”
一个个问题摆在面前,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三年顺风顺水的发展,掩盖了许多问题。现在集中爆发,让人措手不及。
曹大林合上笔记本,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老辈人忧心忡忡,年轻人面露愧色,鄂伦春客人也神情凝重。
“咱们合作社,”他缓缓开口,“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没人回答,但都在思考。
“三年时间,从十几户到上百户,从几间破房到新楼,从单一打猎到多种经营。成绩有目共睹,但问题也出来了。”曹大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咱们是不是忘了初心?当初成立合作社,是为了什么?”
吴炮手说话了:“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但也要守住老规矩——靠山吃山,吃山养山。”
“现在呢?”曹大林转身,“贷款搞基建,赶工出次品,违规采药材,怠慢游客……这是在养山,还是在吃山?”
话很重,但句句在理。
“我的意见是,”曹大林走回座位,“停下来,整顿。基建暂停,旅游暂停,手工艺减产。用半年时间,把问题一个个解决,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那收入怎么办?”王经理担心,“贷款要还,工资要发,明年开春还要买种子化肥。”
“砍开支,”曹大林果断,“不必要的开支全砍。基建只完成必须的,旅游只接待预约的小团,手工艺求精不求量。先活下去,再求发展。”
这个决定很艰难,但必要。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晚上散会时,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合作社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危机。
但危机也是转机。接下来几天,合作社展开了全面的整顿。
首先是财务整顿。王经理带着会计,一笔一笔核对账目,砍掉了所有非必要开支:办公室用品减半,招待费取消,差旅费严格控制。基建工程暂停,只完成展厅的收尾工作,培训中心和接待站延期。
刘二愣子主动要求降职:“我没管好基建,也没管好队伍。申请辞去青年突击队队长职务,当普通队员。”
曹大林没同意:“遇到问题就辞职,是逃避。你要做的是解决问题,把队伍带好。”
“怎么带?”
“立规矩,严执行。”曹大林说,“从明天开始,青年突击队重新整训。老规矩一条条学,新规矩一条条定。违反规矩的,不管是谁,按章处理。”
第二天,青年突击队整训开始。三十五个队员,集中在训练场。天寒地冻,但没人叫苦。
吴炮手讲第一课:“今天不讲打枪,讲规矩。老猎人有哪些规矩?一,不打母兽幼兽;二,不杀生取乐;三,不浪费猎物;四,不进禁地;五,不欺山瞒神。”
他一条条讲,讲为什么要立这些规矩,不守规矩会有什么后果。讲得很细,从爷爷辈的故事讲到自己的经历。
“我年轻时,跟师傅打猎。有次追一头鹿,追到禁地边上。师傅说不能进,我说就差几步,进去打了就出来。师傅一巴掌扇过来:‘规矩就是规矩,一步都不能破!’后来才知道,那片禁地是沼泽,进去就出不来。师傅那一巴掌,救了我的命。”
年轻人听得认真。这些道理,以前听过,但没往心里去。现在出了问题,才明白分量。
张大山讲采药的规矩:“采药如采金,要惜福。一株黄芪长十年,你一刀挖了,卖几十块钱。但如果你留个根,明年还能长。年年有采,细水长流。”
他拿出那株得病的黄芪:“为什么得病?因为咱们种得太密,通风不好。为什么种得密?想多收。结果呢?死了一半,还不如稀着种。”
孟库讲手艺的规矩:“慢工出细活。一把好猎刀,要千锤百炼。一块桦皮画,要细细打磨。赶出来的东西,用不住,丢的是合作社的脸,丢的是长白山手艺人的脸。”
他现场演示:打一把小刀。从烧铁开始,锻打,淬火,打磨,装柄。整整一天,就做一把刀。但做出来的刀,寒光闪闪,削铁如泥。
“这才是手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