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喝了不少。”林观潮说。
“嗯。”坤藏说。一个字。
但他的语气里有林观潮从未听过的东西,接近于承认的高兴。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覆在了她抓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大,大到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她立刻把手抽了回来。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滑过去,从她的指根滑到她的指尖,从她的指尖滑到空气中。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了下去。
坤藏仿佛没有察觉这个小动作。
“走走吧。”坤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但他突然想起来了就说了的事情。
他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上了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子路。
他的背影在月光中变成了一幅银白色的、模糊的、像是用很软的笔在很湿的纸上画的、每一笔都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晕开的画。
林观潮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痒痒的。她没有伸手去拢。
她走下台阶,跟了上去。
月光下的寨子,和白天不一样。白天它是热闹的、嘈杂的、充满了人的气息的。夜晚它是安静的、空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留下竹楼的轮廓和石子的路和月光的影子和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走过了那片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小光斑。
他们走过了那座吊桥。
坤藏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稳,桥面的晃动在他的脚下变得很安静,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不会乱动的、乖乖躺在那里的小动物。
坤藏在佛堂前面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佛堂的屋顶,看着屋顶上那只在月光中的石雕。
“佛说,”坤藏开口了,“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他转过头,看着林观潮。
“阿潮,”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很高兴……”
他应该是想说什么的,但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佛堂,面对着月光,面对着月光下的寨子。
林观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脚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远处佛堂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的味道。
月亮很高,很圆,很亮,亮到把整个寨子都照得像一幅用银白色的笔在深色的纸上画的、每一笔都很轻、每一笔都很淡、每一笔都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晕开的画。
坤藏站在那幅画里,林观潮也站在那幅画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三步,很短,短到一步就能跨过去。三步,很长,长到也许永远都跨不过去。
林观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底的石头很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传到腰际,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冰凉的河流在她的身体里缓缓地流淌。
她不知道这条河流向哪里。她只知道,它不会在这里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