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状元。清华。
他把这几个词放在脑子里,和那天晚上蹲在排水沟边、浑身是土、手上沾着他的血、声音却稳得不像话的女孩叠在一起。没有违和感,但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她家在哪?”他问。
“你问这个干嘛?”
“救命恩人。”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总得当面谢谢。”
他打听到她家在平谷,打听到她这两天还没走,于是让司机把他送过来,又让司机先走。
这样她就不好意思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把人赶走的人,她心软,她在排水沟旁边救他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的眼神里有那种“我不能见死不救”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善良。
他知道这样做有点厚脸皮。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她不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她不会出现在他常去的那些场所,不会出现在他的任何一张邀请名单上。
如果今天他不来,他就没有下一次了。没有偶遇,没有“刚好路过”,没有任何一种他熟悉的、不需要费力的接近方式。
林观潮确实心软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被风吹皱的亚麻衬衫,左肩吊着三角巾,右手里还捧着一个他花了不少心思准备、但她不会收的礼盒。
他的表情是一种努力的、刻意的、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很轻松但其实很紧张的笑。
她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他不好好养伤乱跑,笑的是他站在这里的样子实在太违和了——一个穿着亚麻衬衫、吊着胳膊、靠在奔驰门上的京城少爷,站在平谷乡村的土路上,背后是玉米地和果园,脚边是一只歪着脑袋看他的小土狗。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
她叹了口气。
“你先进来吧。外面太阳大。”她说。
窦奉心里一阵狂喜。
他的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
他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林观潮的世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铺的是灰砖,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靠墙的地方堆着一些农具,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竹编的躺椅和一个小茶几。
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杯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字——“平谷县果品技术推广站”。
窗台上晾着几双洗干净的帆布鞋,鞋带拆下来单独晾在旁边的衣架上,白色的鞋子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旁边的花盆里种着小葱和薄荷,小葱的叶子被掐过几根,茬口还是新鲜的,大概是做早饭的时候掐的。薄荷长得很好,叶子肥厚,颜色深绿,风一吹就能闻到一股清清凉凉的香气。
一切都是朴素的、家常的、未经修饰的。没有设计,没有风格,没有“我想要表达什么”。只是一个人住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生活着,于是这些东西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和他所熟悉的那些世界完全不同。他的世界里没有“住在这里”的概念,只有“住过这里”和“将要住那里”。
豪宅是精装修的,会所是设计过的,五星级酒店的套房是标准化配置的。每一个空间都有人精心打造过,每一个角落都有人考虑过“应该放什么”。那些地方很完美,但完美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这种朴素和家常,让窦奉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和他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毫无交集的东西,心里涌起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的世界是这样的。温暖,踏实,充满生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