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观潮，就在这片逃亡的人潮中，逆流而上，踏上了上海的码头。

十六铺码头。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黄浦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把对岸的陆家嘴和更远处的虹口都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残缺的轮廓。

码头上挤满了人。难民、掮客、搬运工、日本宪兵、穿黑制服的巡捕。

几艘船靠岸，舱门一开，人潮就像被挤扁的罐头肉一样涌出来。行李散了一地，孩童的哭声尖利地扎进空气里。

林观潮站在人群中间，像是误入了一幅灰色调画作的一抹炭笔勾勒的剪影。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及膝大衣，剪裁干净利落，领口微微竖起，遮住了半截下颌。里面是素白的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系着。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暗色的细簪固定，没有多余的饰物。

她的穿着没有任何一处出格，也没有任何一处有破绽，就像任何一个从外地来上海投奔亲友的体面女子。

但这张脸太漂亮了。漂亮到即使她刻意低着头、刻意把领口竖起、刻意走在人群边缘，那些经过她的人还是会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一眼。

看一眼，又看一眼。

她的轮廓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干净。眉眼之间的线条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描过，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她微微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桃花眼看起来隔着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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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德·蒙福尔站在码头出口的铁栅栏后面。

他来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到了。

他站在那根生锈的铁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腹反复捻着烟支的滤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他知道她说了会来。

他收到那封电报之后，整整三天没有睡好。他反复确认了船期、港口、时间，然后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这里。

她还是来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他忘了呼吸。

他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见过她了。

在巴黎，她穿深蓝色旗袍坐在沙龙角落的样子，他记得太清楚了。可此刻她站在一群难民和宪兵之间，整个人像一片被无意间落在灰烬里、却始终不曾被点燃的纸。

他看见她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左顾右盼的慌张，只是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她看见了他。

隔着一道铁栅栏、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汹涌的人潮，她看见了他。

她朝他走过来。那

几步路她走得不快不慢，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江风吹起来又落下，手里的皮箱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路过她身边的人依然会侧目看她，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她走到铁栅栏前，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皮箱。

那只箱子落入他掌中，重量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先问路上顺利吗，应该问累不累，应该问上海怎么样。

可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她的皮箱，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

你真的来了。

林观潮看着他。秋风把她的碎发从鬓边吹散了一缕，她没有去拨。

她说：亨利，你把车停在哪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通道：这边。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人流，带着她穿过拥挤的码头广场，走向停在街对面的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已经等在车旁，替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他让她先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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