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学社会学的人,来写文化评论,这倒是不常见。
我喜欢观察人。她说,社会学教人看结构,写作教人看细节。
沈先生听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有趣。那你先写一篇吧。关于巴黎咖啡馆的。写轻松一点的,不要谈政治。现在读者不想看沉重的。他们买杂志是为了喘口气。
她说。
她在编辑部待了大半天。
领了稿纸,认了工位,跟几位同事打了招呼。
事情比她想象中更顺利,没有太多人问问题,没有太多人盯着她看。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新来的这位好漂亮,但没有更多了。
她坐在窗边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前,把稿纸摊开,拿起笔。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巴黎。左岸。咖啡馆。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开始动。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些画面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捞出来。
字迹是清秀的行楷,一笔一划都很稳,但偶尔会在某个词的末端微微顿一下,像是写到了某个让她短暂走神的地方。
咖啡馆里人们谈论的永远是远方的事——革命、艺术、未来、自由。
而在上海,人们谈论的永远是眼前的事——米价、房租、船票、安全。
她写完了。搁下笔,把稿纸吹了吹。
她合上钢笔,靠在椅背上,窗外霞飞路上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灰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在巴黎左岸一家小咖啡馆里,沈知鹤坐在她对面。
那时候咖啡馆的暖气不足,他说话时会呼出白气。
他正在给她解释《gcd宣言》里的一句话,声音很平,但讲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一下。
你看,他说,这不是一本号召大家去沉醉的书。这是一本教大家怎么活的书。
她记得那天巴黎在下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挂满了水珠,外面的街景被水汽揉成了一片模糊的颜色。
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下了那句话。后来她每次读那段话,都会想起那天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记得另外一个雨夜。
她签下了那份文件。组织同意她进入军统的批准书。
她在签完字之后,一个人在宿舍的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和她记忆中的雨声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条路走下去,就不能回头了。
她醒过来了。窗外的苏州河还在,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没有再把那些记忆翻出来,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继续写:林观潮,1938年,上海。
她看了很久那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苏州河的水声还在,像这座城市在低声说话。
她已经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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