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苏州河的夜色。
她坐在那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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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古云斋的门板已经上了闩。周牧之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柜台后面,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他把那只铜香炉重新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的那个瞬间。那个画面像一帧定格的照片,嵌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见过很多女人——舞厅里的交际花,官太太,女学生,地下工作者——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让他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忘不掉。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从淞沪战场到租界潜伏,从街头枪战到情报交换,他见过死人,见过背叛,见过一个人在五分钟之内从活生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柔软的东西磨掉了,磨得像刀锋一样薄、一样硬。
可是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轰轰烈烈的冲击,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危险的感觉,像一个在冰面上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他知道那是危险的信号,可他竟然没有立刻后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手套
他曾经失去过很多人。战友、上级、兄弟。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抓不住任何一个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是今天,他看着林观潮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希望这一次,她能活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站起身,把铜香炉放回布袋,锁进柜子里。然后他吹熄了煤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四马路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电车的铃响。
他推开后门,走进巷子里,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北平家里以前也有一只差不多的,我父亲很喜欢。”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话,但他知道不是。
她在告诉他,她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空白人物,她有来历,有根,有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她用一句话,把自己的底牌亮了一半给他看。
她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决绝。
周牧之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凉了他的脸。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颧骨上那道淡淡的旧疤痕。
那是淞沪会战时留下的,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在这条路上走,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深处。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
而她,她会在这座城市的暗流之中,一步步走向她选择的命运。
他能做的,就是在她坠落的时候,伸手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