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这一侧坐的大多是洋行经理和侨民;中间长桌是几户本地的缙绅人家,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剥虾;吧台边是几个单身的外商;而斜对角靠墙的那张两人桌,坐着一个独身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不是晚礼服,料子却是好的,袖口露出一截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小麦色的皮肤。
他姿态有些懒,但坐姿是军人式的,背不靠椅背,肩线是平的。
这是一张东西方混血的面孔,英俊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气质。他的五官极其深邃,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窄而挺,嘴唇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面前的菲力牛排几乎没有动,酒杯里的红酒倒是下去了一半,冰块早化了,杯壁凝着水珠。他显然心思并不在食物上,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只是捏着,转着。
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林观潮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直觉。
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
她没有回避目光,而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然后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勃艮第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散开,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平稳,脉搏没乱。
亨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方向,顺着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放下叉子,用一方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
他压低声音对林观潮说,“宋怀安。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林观潮摇头,切牛排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没有。”
“他是日俄混血,”亨利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谨慎,像在说一个不该在餐桌上说的话题,“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俄国贵族。他在关东军待过,后来不知怎么又来了上海,现在是特高课的人。职位不低,手底下管着不少事。表面上挂的是日资银行经理的衔,谁都知道那是壳子。”
林观潮握着酒杯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心底却已经快速转过了几个念头。
特高课。日本在华的情报机构,管思想监视、地下组织侦捕、伪员盯防、策反诱降,手伸得极长。
这样一个机构里职位不低的日俄混血军官,出现在霞飞路的西餐厅里,一个人,不动牛排,喝着融化的冰红酒……
这个人,比她预想中更早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她原以为第一次正面撞上特高课级别的人物,会是在某次书刊传递之后,或者某场青帮和军统的摩擦现场,而不是在亨利带她来的、最不该出事的社交晚餐上。
“要去打个招呼吗?”亨利问。
他虽然是法国人,但在上海做生意,和各方势力打交道是免不了的。
宋怀安这样的人,即便不亲近,也不能得罪。法租界不是真空,公董局和日方、伪府、青帮之间有一张暗网,谁都清楚。
林观潮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亨利站起身,她也跟着站了起来,挽上他的手臂,姿态自然而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