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这行七年,从关东军情报班到上海特高课,见过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过这种“漏半拍”的事。这让他恼火。
他随即感到了一阵更深的恼怒。不是对那半拍心动本身,而是对“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
一个在战时从法国回到上海的年轻女人,一个有着法国男友做掩护的女人,一个漂亮得足以让任何人放松警惕的女人,一个北平家世、巴黎背景、霞飞路晚餐、不碰政治只写书店随笔的女人……
这种组合,在宋怀安的职业经验里,往往意味着麻烦。
要么她是军统放进来钓人的饵,要么她是中共地下党新启用的“文化面孔”,要么她真的是个傻瓜。
三种可能里,前两种的概率加起来,远大于第三种。
他用怀疑来掩盖那瞬间的心动。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出现太巧了,她的背景太干净了,她的一切都太符合一个“被安插进来的棋子”的画像了。
他对她的关注不是出于私人兴趣,而是出于职业本能。他告诉自己,他需要查一查她。
这个决定让他的内心平静了一些。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黑色电话机的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是我。”他说,声音低沉,“帮我查一个人。林观潮,女,北平人,刚从法国回来,随法国人亨利·德·蒙福尔到沪,对外称未婚妻,写文章投稿《上海周刊》。查她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在法国的活动轨迹、怎么来的上海、跟什么人接触、北平家里还有什么人。能查多少查多少,三天内给我初稿。”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宋怀安放下话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远处霞飞路那边的霓虹还亮着几盏,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他知道这个调查指令一旦发出,就意味着一件事:他已经把这个女人纳入了他的视野范围。
她不再是一个在餐厅里偶然遇到的、让人多看了一眼的陌生人,而是一个被他标记了的、需要持续关注的对象。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例行程序。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他不会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立刻启动调查。
他以前见过很多漂亮女人,没有一个值得他拨那通电话。
钮梅波那种级别的女谍他打过交道,知道女人一旦被训练过,眉眼之间会有一层洗不掉的“计算感”;而林观潮让他拿不准的,恰恰是她没有那层计算感。
或者,她的计算已经精细到把“没有计算感”本身演了出来。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卧室。
床头的闹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
1938年的上海在他窗外呼吸着,一半是租界的香槟气泡,一半是苏州河对岸的铁锈和血。
他闭上眼的时候,最后一次浮现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站在餐桌前微微颔首时,睫毛垂下来那一小片阴影。
他心想:但愿你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