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古籍和线装书,从《十三经注疏》到《随园食单》,从《文选》到《夜航船》。墙角放着一只铜质香炉,里面没有点香,只有一层冷灰。
窗户朝北,光线柔和而稳定,照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周牧之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她坐到对面。
“说吧。”
林观潮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的叙述简洁而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渲染。
几天前采访的过程,吉田的态度;采访结束后她在虹口绕路观察地形的经过,那些岗亭的位置、巡逻兵的换防间隔、路障的设置方式。
昨天傍晚时分协和里那道封锁线的出现;宪兵搜查时她如何脱掉大衣、如何站在那里等待。
她穿回大衣走过封锁线之后,如何在夜色中多绕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两次停下假装系鞋带以观察身后是否有尾巴,确认一切安全之后才回到公寓。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次普通的出行,没有任何戏剧化的渲染,也没有任何“我当时多么紧张”之类的补充说明。
她只是陈述事实,像一份口头报告。
周牧之全程没有打断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过。
他就像一个正在听取下属汇报的军官,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微微眨一下眼睛,表示他听到了。
直到她说出最后一句话。
“宋怀安昨天下午提醒过我,尽量不要走协和里。”
周牧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停留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和桌面之间的某个虚空点上,像在拼凑一幅拼图的最后几块碎片。
过了大约十几秒钟,他才开口。
“他怎么跟你说的?”
“其实是我猜测的。”她补足了有关报童的事情。
周牧之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望着对面屋顶上那只蹲在烟囱旁边的野猫。野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毫不在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放回了膝盖上。
“他知道你会去虹口。”他说。
“他知道。”
“他安排吉田接受你的采访,就是为了看你。”
“……可能是。”
“他提醒你避开封锁线,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他已经在主动靠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