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打扰了。”严景修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像是苏州评弹里的念白,不急不缓,“正好路过,想请林小姐吃顿饭。赏个脸?”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或者说,是试探。
他的语气是礼貌的,措辞是客气的,但那种“你没有拒绝选项”的意味,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在每一句话的外面。
林观潮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了几个念头。
周牧之的警告,笔记本上那句“危险但价值极高”,以及她自己在堂会上做出的判断。
她知道周牧之的警告是对的,也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人物。
但她更知道,对方已经咬钩了。如果她现在退缩,不仅会失去这个机会,还会让对方产生怀疑。
她道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入法租界深处,停在一家装修雅致但不算张扬的私家菜馆门口。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闲庐”。
严景修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亲自为她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姿态礼貌而得体,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一桌精致的江南菜。
菜式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极为讲究。清炒虾仁粒粒晶莹,响油鳝糊上桌时还在滋滋作响,蟹粉豆腐金黄细腻,一壶温热的绍兴黄酒放在桌边,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严景修没有急着动筷,而是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他的动作很稳,茶水流进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林小姐是北京人?”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
“是。”林观潮答。
“来上海多久了?”
“不到半年吧。”
“习惯吗?”
林观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然后抿了一口,才放下杯子:“比巴黎暖和。”
严景修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他当然调查过她。
巴黎留过学。学的是社会学。
一个富家小姐,学那个做什么?他
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说道:“你父亲林伯言先生,我略有耳闻。”
林观潮神色不变:“他常年在北方,不怎么来上海。”
她知道严景修在试探她的背景,也知道他一定已经查过她的底细。她不需要多说,说多了反而显得心虚。少说,少错,让对方自己去填补那些空白。
“那你一个人在上海,”严景修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不害怕吗?”
林观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目光平静而坦荡,像一面没有任何遮拦的窗户。
“怕什么?”
严景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乱世。”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他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还没有看懂的东西,又像是在试探这件东西的硬度。
林观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说:“我是写文章的人,乱世不乱世,都得写。”
说完,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语调平稳,像是在结束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