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之口中的军统的暗杀行动,来得比林观潮预想中的要快。
目标人物是汪伪政权在上海的一名高级官员。
此人主管情报协调工作,近期频繁出入法租界,安保级别极高。他每天的出行路线都不固定,随行护卫至少在六人以上,乘坐的轿车装有防弹钢板。
据说他曾在日本受过专门的安保训练,对自己的安全措施极为自信,曾在一场私人宴会上对人说过:“想在法租界动我,除非他们能隔着三条街开枪。”
行动定在星期三中午,地点是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知名饭店的门口。
据情报显示,他每周三中午都会在这家饭店与一名南京来的联络人共进午餐,雷打不动。饭店门面不大,但名气很响,以淮扬菜着称,门口常年停着几辆轿车,有穿着制服的门童为客人拉门。
这条街是法租界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正午时分,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候。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动手,意味着行动的执行者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顶尖高手。
林观潮是在行动前两天从周牧之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那天她去古董店取一批“资料”。一批通过秘密渠道从租界外运进来的文件,需要用她的掩护身份作为中转。
周牧之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青瓷花瓶。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来,看了林观潮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小姐来了,东西在里屋,我去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外面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
林观潮跟着他走进里屋。里屋比外间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微天光,照在堆满旧书的架子上。周牧之从一只暗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信封很薄,但有些分量,里面装着的文件折叠得整整齐齐,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观潮接过信封,正准备放进手提包,周牧之忽然压低了声音。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到几乎被柜台上的座钟滴答声淹没。
“这几天尽量少出门,尤其是不要去法租界中心区域。”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感,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林观潮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将信封稳稳地放进手提包里,拉上搭扣。
她知道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不仅是对她自己,也是对周牧之,对整个网络。这是她加入这条线以来一直遵守的铁律。
“知道了。”她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周牧之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块绒布,继续擦拭那只花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观潮转身离开了古董店。门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
她走在街上,脚步不疾不徐,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上海小姐没有区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一件薄呢大衣,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的手提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的面容平静,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回头。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法租界中心区域。霞飞路。星期三中午。
周牧之没有解释原因,没有透露细节,只是给了她一个简短而明确的警告。但她凭直觉判断,这一定和某次行动有关。她在这一行待得不算太久,但也学会了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大致轮廓的本事。
当天晚上,她通过朱老板向组织传递了同样的信息。
她按照约定的方式,将那四个字——“近日避静”——夹在一篇看似普通的稿件中,交给了朱老板。那篇稿子写的是关于旧式茶馆的闲话,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敏感内容,但第四段第二个字、第八段第五个字、倒数第二段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那四个字。
朱老板接过稿件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把稿子随手放在桌上,又和她聊了几句关于茶馆的闲话,声音不轻不重,像是两个文人之间的普通交流。聊了大约一刻钟,林观潮起身告辞,朱老板送她到门口,说了声“稿子我看看,合适就用”。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听到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打字机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组织的回应很简洁,第二天一早通过安全渠道传了回来。
那是一张夹在报纸里的纸条,叠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塞在报纸的中缝里。林观潮在公寓楼下的小报摊买了一份报纸,回到楼上才把它取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已知晓。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卷入。”
不要卷入。她看着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将纸条烧掉了。
火苗从纸角升起,慢慢吞噬了那行字。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她用指尖捻碎,倒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阀。水流旋转着将那些黑色的粉末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星期三中午,行动如期进行。
林观潮那天没有出门。她坐在公寓里,面前摊着一本稿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但一个字都没有写。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带状光影,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无声地舞蹈。
她能听到楼下街道上传来的声音。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的笑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和平、安宁、正常。但她知道,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些她看不见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时间在那种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像一瓶倒置的蜂蜜,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看着桌上的光影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看着灰尘在光束中忽上忽下,看着稿纸上的空白格子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沉默的眼睛。
她试着写了几个字,但写完之后自己都不认得写了什么。她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玻璃的,她的手指贴在杯壁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凉意。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又坐回了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