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文彬的邀请函是很快送达的。
一封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拆开来是一张素白色的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本周六晚七时,寒舍小聚,盼林小姐赏光。——廖文彬。”
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流畅而有力,撇捺之间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洒脱。
卡片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印花,没有烫金,甚至连信封都是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但正是这种朴素,反而透出一种底气。真正有分量的人,不需要靠外在的排场来撑场面。
地址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马路旁,离林观潮的公寓不算太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的距离。
那条路她走过几次,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冬天叶子落尽了,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她记得那条路上有一家旧书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的书很有品位,她路过的时候总会多看两眼。
林观潮收到这张卡片时,正坐在报馆的办公桌前校对一篇稿子。
她将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然后将它夹进了随身携带的一本书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继续低头校对那篇稿子,手中的钢笔在纸页上移动,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她在一个错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上正确的字,然后继续往下看。
她的动作很稳,呼吸很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清楚,这张卡片的分量,不比孙太太的请帖轻。
廖文彬在文化界的地位,某种程度上比郑鸿声在商界的地位更加微妙。
他不掌握实权,但他掌握话语权。他的一句话,可以让一个默默无闻的作者一夜之间被整个上海文坛认识;他的一句批评,也可以让一本畅销书从此无人问津。
他在《申报》副刊做了二十年的主笔,手里经手的稿子数以万计,认识的文人学者遍布南北。他不站队,不结盟,不参与任何派系,但所有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因为他手里那支笔,比很多人的枪都管用。
能被他亲自邀请参加私人沙龙的,在整个上海滩,不会超过二十个人。
这个数字,林观潮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当时只是觉得,这张卡片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她和廖文彬在严景修的晚宴上只聊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聊的是苏州园林和南北文人风格的差异。她说了几句关于太湖石的话,他递了一张名片,她接了。然后就是这张卡片。
她不知道廖文彬为什么邀请她。也许是因为她在晚宴上说的那几句话让他记住了她,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从法国回来的女作家到底有多少斤两,也许只是因为他的沙龙恰好缺一个新鲜面孔。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必须去。
周六傍晚,林观潮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素面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开司米开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
她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抿了一点淡淡的口红。这一身打扮比去孙太太家时更加朴素,但朴素得有分寸。在文化人的圈子里,过分精致的装扮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是个闯入者,而恰到好处的随意,才是融入的门票。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然后拿起手提包,出了门。
她没有让严景修送。严景修也并没有提出要送。
这种场合,他去了反而格格不入。他一个青帮堂口的老板,坐在一群大学教授和报馆主笔中间,彼此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对方。他要是去了,那些文人会拘谨,他会无聊,林观潮夹在中间只会更难做。
她没说,他也没问,两个人都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她步行穿过法租界的街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初冬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梧桐树的枝干上,在地面上投出细密的影子。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身边跑过,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均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个普通的、去朋友家做客的年轻女人。
廖文彬的家是一栋位于法租界深处的联排小洋房,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有味道。
一楼客厅打通了前后,形成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密密匝匝地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褪了色,看得出是翻阅了很多年的旧物。书架顶上摆着几盆吊兰,绿意葱茏,垂下来的藤蔓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放着几碟花生酥和芝麻糖,以及一壶已经泡好的龙井。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满室有一种旧书铺特有的温馨气息。
墙角立着一架老式留声机,旁边摞着一叠黑胶唱片,封套都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是经常被翻出来听的。留声机的喇叭口朝外,里面正放着一段很轻的钢琴曲,声音不大,刚好填满客厅里交谈的间隙。
林观潮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廖文彬迎上来,与她握了握手,将她引入席间,简单地介绍了几句。
“这位是林观潮女士,写小说的,刚从法国回来不久。”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致意,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但都带着文化人特有的那种矜持和克制。没有人过分热情,也没有人刻意冷淡,只是用一种“先看看你是什么成色”的态度,礼貌地接纳了她的到来。
她坐下来,接过廖文彬递来的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话题正在谈论当前的时局。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大学教授正在发言,语气激昂,说中国的文化界现在处于一种“集体失语”的状态,没有人敢写真正的东西,所有人都在写一些风花雪月、无关痛痒的文字来逃避现实。
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圆框眼镜在鼻梁上不时滑落,他又一次次地把它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