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法租界福开森路,林公馆的铁大门缓缓地合拢,林宗汉踏进前厅,水晶吊灯只开了最低档的光晕,在光洁的义大利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偌大的厅堂显得空旷而冷寂。
新任管家齐叔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沾满夜露的深灰色呢大衣,低垂的眼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表少爷在二楼书房等您。」齐叔的声音压得极低,桂姨被干掉之后,宅子里的事情就交给他跟林静摆弄,停了一停,齐叔又说到,「等了…有些时候了。」
「嗯,」林宗汉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皮鞋踏在楼梯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泛著沉重的味道,
书房的门虚掩著,透出一道暖黄的光线。
他推门而入……
陈阳背对著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法租界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此刻在浓重的夜色和淅淅沥沥的冷雨里,只剩下模糊轮廓,他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杯壁轻轻碰撞。
「舅舅,您回来了?」陈阳没有转身,声音透过玻璃窗的反射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
「嗯。」林宗汉走到书桌一角,随手摊开著几份英文报纸,头版是汪兆铭在金陵筹备「新政府」的喧嚣报导!
照片上那张号称民国四大帅哥之一那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在聚光灯下显得浮肿而陌生。
陈阳缓缓转过身,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眉目间依稀可见不输于汪先生的清俊轮廓,但那双昨日宴会时清澈见底眼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冰,幽深,冷冽,带著一种近乎陌生的感觉。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冰块叮当作响。
「沪市…已经待不下去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林宗汉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迎向外甥:「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阳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桌前,隔著那宽大的红木桌面,目光灼灼地逼视著舅舅,「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去哪里?」林宗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日本。」陈阳吐出这两个字,斩钉截铁。
林宗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仿佛只是被窗外骤然加大的雨声惊扰。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派克金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著,冰凉的金属触感传递著某种清醒。
「日本?」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陈阳的声调陡然拔高,「舅舅,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装糊涂了!晴气庆胤,李群,还有各大情报机构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不要以为你的计划很完美,其实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你为什么会被选中成为联络员,他们既然选择了你为什么不给你真的情报!」
「还有,你为什么扛了这么久才交代,目的是什么!」
「如果真是冤枉你,第一时间你就可以解释,非要让梅机关戒严,七十六号封闭,等著李群跟晴气回来!」
「你敢说不是为高陶二人找机会送他们离开!」
「舅舅,他们现在不抓你,是因为你知道他们还得给我面子,你可以用我当棋子,我不会怪你,可是,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救你的,你现在已经是明牌了!」
「所以,」林宗汉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瞬间压下了陈阳的激动,「你认为我去日本,就是唯一生路?」
「陈阳,你急急忙忙带艾莎跟我见面就是因为这个?」
陈阳呼吸一窒,「这件事是我的决定,艾莎根本不知道,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舅舅,你听我说,大阪商会的商船,每周都从吴淞口往返横滨和神户!」
「他们的船是军部背景,挂著日本人的旗帜,日本人检查也宽松得多!只要您愿意,三天之内,就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沪市这个鬼地方!」
「去日本,至少安全!比在军统当炮灰,比去香港被英国人当枪使,要安全得多!」
「你怎么知道?」林宗汉手一抖,停止了转动钢笔的动作。他将笔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怎么知道,舅舅,这是沪市,你们用电台联络还能逃过我的耳目!」「军统第四处副处长,你以为是恩赐,那就是个送死的官!」
林宗汉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绝,「送死,那又如何,我林宗汉,生在华夏,长在华夏。」
「我的骨头,埋在这片土地下,才会觉得安稳。」
「我的血,流在这片土地上,才算死得其所。去日本?
「那叫苟且偷生,那叫认贼作父!」
「认贼作父?」陈阳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烫了一下,「舅舅!时代变了!汪先生也在寻求和平救国的道路!活下去才有将来!现在去日本,不过是以退为进!您何必…」
「够了!」林宗汉猛地一掌拍在硬实的红木书桌上!
沉闷的巨响在书房里炸开,震得桌上的水晶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一股凌厉的煞气从他挺拔的身躯里骤然迸发,如同沉睡的猛虎猝然睁眼!那不再是温厚的长者,不再是心系外甥的舅舅,而是无数次在血与火的生死线上游走背负著如山使命的魔术师林宗汉!
「汪兆铭的『和平』,是跪著求来的,是用我四万万同胞的血泪和脊梁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卖国!」
「陈阳,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那个艾莎?还有她背后那个基金会?」
「你告诉我,华富基金会,一个所谓的荷兰背景的慈善组织,它的触角凭什么能伸进日本军部主管的情报机构,你跟他们搅和在一起,运的究竟是货物,还是…情报?或者别的更见不得光的东西?」「沪市九大情报机构所有资金支持都来自这个华富基金会,我不相信这个人会这么单纯!」
「你如此护著她,为她奔走,你告诉我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荷兰皇家公主,别人眼里的落魄贵族,你究竟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
陈阳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恭维道:「不愧是魔术师,这么轻易就能调查到艾莎的事情!」
「我不需要调查。」林宗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舅舅在刀尖上走了半辈子,见过太多魑魅魍魉。」
「那个女人的眼睛,太干净,干净得不属于这个乱世!」
「加上她的冠冕,我很容易就能猜到身份!」
「至于你那个情报联盟,恐怕军统跟红党那边都备上案了!」
「既然有人留心,那就自然有人会去调查!」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陈阳面前。
地毯上的酒液浸湿了他锃亮的皮鞋鞋尖,他也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一样,拍拍外甥的肩膀,但那只手最终停在了半空,带著千钧的沉重,缓缓收回,「你是我唯一的亲外甥,是我妹妹唯一的骨血。」「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希望你能远离这滩浑水,安安稳稳地过你的日子。」
「但是,路,是你自己选的,是你最后选择了站在…舅舅的对立面。」
「我不会去日本。我的去处,只有一个,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