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酒席终将散场!
大门口,宝月楼金碧辉煌的霓虹招牌在吴四宝醉眼朦胧里晃成了几重影子。
他脚步有些踉跄,被两个心腹一左一右架著,嘴里兀自喷著浓烈的酒气,含混不清地嚷著:「何……何老板!够……够朋友!你这事……包在老子身上!上海滩……水路,老子说了算!说了算!」
他一边嚷,一边用力拍打著身边心腹的肩膀,仿佛在拍打自己的胸脯。
何老板满脸通红,可见也是喝了不少,但他仍然能保持清醒,脸上堆叠著近乎谄媚的笑容,腰身弯得极低,一路将吴四宝送到他那辆簇新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旁。
这是七十六号新采购的汽车,足可见他眼下当红!
何老板上前两步,亲自拉开车门,一手小心地护在车门顶框,防止醉醺醺的吴四宝碰头。
「吴爷您慢走!您金口玉言,鄙人一百个放心!」何老板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和信赖,「水路的事,全仰仗吴爷您了!改日鄙人再登门拜谢!」
「好说!好说!」吴四宝半个身子塞进车里,又挣扎著探出头,肥厚的手指点著何慕洲,「你……你的事,就是老子的事!等……等老子把东洋太君那趟大差事安排妥了,亲自……亲自给你安排!」
「我吴四宝向来讲义气,何老板,保管……保管你的船顺顺当当漂出黄浦江!哈哈哈!」
车门「砰」地关上,雪佛兰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汇入法大马路华灯初上的车流,很快消失在拐角。
何慕洲脸上的笑容,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挺直了腰板,方才那副商人特有的谦卑与拘谨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笑意。
夜风带著黄浦江的湿气吹拂著他一丝不苟的鬓角。
他看著汽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在宝月楼霓虹的映照下,充满了嘲弄的神色,仿佛在嘲笑吴四宝愚蠢而不自知,哪里还有半分商人的圆滑?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藏青色哔叽长衫,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掸去的是方才沾染的尘埃。
然后,转身,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大街,而是脚步轻快地拐进宝月楼侧后一条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灯投来的一点微弱光晕,勾勒出斑驳墙壁和杂乱物体的轮廓。
巷子深处,几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地靠了过来。
他们穿著普通的短打布衣,动作却异常矫健,落地无声,如同暗夜里的狸猫。
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从贵州息烽特工训练班新调过来的军统上海区行动组组长,代号「闪灵」的孟俭。
「何主任,怎么样了?」孟俭的声音响起!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唯唯诺诺的何老板,就是军统上海区情报处主任何幕洲!
「幸不辱命,」何慕洲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他走到巷子最深处一个废弃的杂物堆旁停下。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副用于伪装成何老板的标志性圆框眼镜,动作随意地丢进旁边一个积满污水的破木桶里。
眼镜沉入浑浊的水底,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再抬手,用力揉搓了几下脸颊,仿佛要将那层精心维持的「何老板」的皮囊彻底搓掉。
当他放下手,抬起头时,那张脸在阴影中已完全变了气质。
温和圆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杀伐决断的冷硬和沉静。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再无半分商人的市侩与算计。
「鱼咬钩了。」何慕洲的声音低沉、清晰,与刚才在吴四宝面前判若两人,「咬得很死。」
「明天他会把特别通行证送过来,」
「除此,还有意外惊喜,哼哼。吴四宝这个草包,喝多了什么都敢往外说!」
孟俭愣了一愣,「他说了什么?」
何幕洲嘴角微微上扬,「这家伙把运输黄金的详细路线一五一十的反复说了好几遍!」「什么?」孟俭眼中精光一闪,拳头下意识地握紧:「时间?地点?」
何慕洲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并非公文,而是一张宝月楼雅间「锦云轩」的菜单。
他借著极其微弱的光线,手指在菜单背面某个空白处点了点,那里用极细的特殊密码写下了一段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的秘文。
孟俭接过来,借著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身子瞬间一震:「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正金银行至汪伪中央储备银行(汉口路)。」
「六百公斤黄金,分装六个特制钢箱,由吴四宝亲自押运。」
「外滩正金银行出发,沿汉口路西行,至中央储备银行后门入库。」
「押运者大致有吴四宝本人,76号行动大队精锐约二十人,分乘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一辆封闭式军用卡车押后装载黄金。」
「车辆排序,吴四宝座车打头,卡车居中。沿途可能有零星日伪军警设卡,但主要依靠吴四宝的人马。」
孟俭屏住呼吸,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六百公斤黄金,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吴四宝亲自押车?这疯狗倒是谨慎。」
「不是谨慎,是狂妄。」何慕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他要用这趟差事,向他的日本主子证明他的价值和能力,巩固他即将到手的『前程』。」
「这批黄金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当然要亲自守著。」「呵呵,他以为带著他的几十条枪,就能震慑整个上海滩了。」
「孟组长,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就在这条运输路线必经的汉中路,必须一击必杀!打掉头车,瘫痪整个车队,目标只有一个,那辆装著黄金的卡车!」
「行动完成之后立即撤退,必须在十二点之前赶到码头,趁他们来不及戒严,我们的船马上离开沪市!」
「明白!」孟俭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行动预案之前已初步推演过,现在有了确切时间和路线,立刻可以细化。劫车地点如何选定?」
「汉中路从外滩到中央储备银行这段,看似繁华,实则由于靠近租界边缘和日伪机关,在特定时间段反而人员管制较多,相对清静,便于我们控制局面。」
何慕洲从接到q女士命令那一刻就对整个沪市进行过详细调查,可以说为了这次行动他早已做足了功课,「我建议在靠近中央储备银行后门的汇丰大楼转角处附近动手。」
「那里道路相对宽阔,上午十点多那个时间点周边商铺尚未完全热闹,且大楼转角处视觉死角较大,利于我们埋伏和快速撤离。」
孟俭犹豫片刻,点了点头,「没问题!」
何幕洲微微颔首:「好,既然孟组长没意见,那么武器、炸药、车辆、伪装、撤退路线预案,所有细节今晚必须彻底敲定!」
「通知『水鬼』,码头三号废弃仓,二十五号凌晨,我们的船必须在那里!」
「十点钟之前,负责撤退事宜的队员将船只停靠到指定地点接应!」
「倘若有所延误,军法从事,严惩不贷…」「是!长官!」低沉的回应声在小巷的黑暗中凝聚成一股铁血杀气。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上海滩似乎被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氛笼罩。
外滩那些巍峨的银行大楼和日伪机关的森严堡垒,巡逻的宪兵和76号特务明显增多。
租界边缘的卡哨也严格了许多,盘查著往来的行人和车辆。
就这么说,仿佛连连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都似乎带上了几分尖锐的嘶鸣。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就到了五月二十五号…
吴四宝的76号行动大队驻地更是一片临战前的喧嚣。
院子里停著三辆擦得锃亮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和一辆用帆布严密包裹的军用卡车,引擎盖时常打开著,几个懂点机械的特务在紧张地反复检查。
穿著黑色香云纱短打的行动队员们神情亢奋又紧张,在队副的呵斥下,一遍遍擦拭著手中崭新的冲锋鎗,驳壳枪,甚至还有几挺歪把子轻机枪。
弹夹碰撞的金属声与枪栓拉动时的清脆声响彻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