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门被无声地推开,带进一股裹挟著尘土和汽车尾气的热浪。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光,轮廓有些模糊。
他穿著略显宽大的米色亚麻西装,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处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来人正是「色当组」的指挥官,代号蒸汽机的劳伦斯少校。
他锐利的蓝眼睛迅速扫过咖啡馆内部,目光在陈阳和佐藤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卡座,步伐带著军人特有的利。
「陈先生,佐藤先生。」劳伦斯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期在远东地区生活留下的痕迹。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目光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面无表情的佐藤,最后在自己面前那杯侍者无声送上的、冒著热气的咖啡上,
「希望我没有迟到太久。这该死的天气,还有该死的交通。」他的英语纯正,但语速很快,透著一股压抑的焦躁。「时间刚刚好,少校。」陈阳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得体,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分毫不差地展露出恰到好处的友善。
「天气确实令人烦躁,但比起外面那些无谓的纷扰,这里至少能让我们安静地谈点正事。」
「我们开门见山。少校,我们对贵方在亚洲,尤其是东南亚方向的情报收集网络,非常感兴趣。」
「特别是……关于贵国海军情报局(oni)近期在菲律宾,新加坡以及荷属东印度的活动评估报告。」
劳伦斯端起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滚烫的杯灼烫著指尖,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杯子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用那灼热的温度熨烫著紧绷的神经。
「陈先生,」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杯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色当』组的职责范围仅限于欧洲战场的情报协调与抵抗组织支持。」
「远东的情报,尤其是海军方面的核心评估,这超出了我的权限,也违背了我们的合作原则。」
「合作原则?」一直沉默的佐藤健一郎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玻璃,
他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准地刺向劳伦斯,「少校,在亚洲这片棋盘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们大日本帝国,对任何可能威胁到『大东亚共荣圈』稳定的因素,都保持著最高的……关切。」
他放在桌下的右手,终于缓缓抬了上来,轻轻放在桌面上。那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节分明,但此刻,它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块老式黄铜外壳的怀表。
表盖「咔哒」一声轻响,被他用拇指弹开,露出里面静止的白色表盘。
他并没有看时间,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著冰冷的金属边缘,那细微的「嗒…嗒…」声,在爵士乐的间隙里。
劳伦斯的目光瞬间被那只手和那块怀表吸引。
他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滑动。
他当然明白那怀表意味著什么,那绝不仅仅是一个计时工具。
在情报界,这往往意味著倒计时,或者……某种同步行动的指令信号。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咖啡馆里,角那个盲人乐师敲击桌面的节奏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拍,吧台后的老板擦拭杯子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的影子在丝绒桌布上交叠扭曲,仿佛三头在黑暗中无声对峙的猛兽。
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只有佐藤指尖摩挲怀表的「嗒…嗒…」声,和留声机里慵懒的萨克斯风,形成一种诡异而致命的二重奏。
陈阳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佐藤那无声的威胁和劳伦斯瞬间的僵硬都未曾发生。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少校,」
「战争是生意,情报是筹码。我们理解贵方的立场,也尊重贵方的原则。但原则,有时需要一点……现实的润滑。」
「我们并非要贵方的核心密码,或是具体的行动计划。」
「我们需要的是那些公开渠道难以获取,特别是关于美国在亚洲战略布局的『趋势性评估』,比如,oni对日本海军南下可能性的判断等级,他们对东南亚各港口防御能力的真实评价,」
「或者,他们对荷属东印度油田防卫力量薄弱环节的内部看法……这些宏观层面的信息,对你们在欧洲的盟友或许价值有限,但对于我们看清整个亚洲的棋局,却至关重要。」
「作为交换,『色当』组在法租界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其他区域内的安全通行和物资补给,我们可以提供最高级别的保障。」
「甚至……某些你们急需被严格封锁的药品和通讯器材,也并非不可能。」
「想想看,少校。用一些对你们而言并非核心甚至可能已经过时的『宏观评估』,换取你手下那些勇敢战士的生命线,换取他们在纳粹铁蹄下继续战斗的资本。这笔交易,是否值得重新考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佐藤的指尖依旧在怀表边缘滑动,那「嗒…嗒…」声在劳伦斯听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死神的脚步正在逼近。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般的决绝一闪而过。「好。」劳伦斯的声音干涩沙哑,「我手里……有一份oni上个月对马尼拉湾防御工事评估报告的……非涉密摘要。」
「还有……一份关于新加坡樟宜海军基地油料储备及运输路线脆弱性的……内部讨论纪要。仅限于这两份。而且,是摘要,不是原件。」
陈阳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明智的选择,少校。」
他微微颔首,玉扳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摘要,足够了。那么……」
「在哪里?」佐藤突然打断,声音冰冷刺骨,摩挲怀表的动作骤然停止。「现在。立刻。」
「我不会傻到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佐藤先生,你需要冷静一点,」劳伦斯看了一眼佐藤:「在这之前,我还有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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