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昭和十五年,八月。
日本横滨,陆军专用港口。
热浪像无形而粘稠的油,死死裹住了整个城市,海面蒸腾起的水汽混著浓重的鱼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港口那些建筑在灼眼的日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巨轮轮廓在蒸腾的热浪里微微扭曲。
午后,日头最毒辣的时候。
军用码头深处,一排低矮的砖石房屋前,气氛却比这烤得发烫的空气更紧绷几分。
这里是陆军访问德国的一支访问团驻扎地,他们接到佐藤健一郎传回参谋本部的信息,专程再这里等待,只要佐藤一到,他们就会立即坐上船只,前往欧洲。
陆军部的选择一直都是德国,早在三八年三月,他们就已经签署了合作意向。
双方约定情报共享,为了表示诚意,德国方面甚至撤回了之前在金陵任教的所有德国教官。
并且单方面停止对华的任何武器及物资补给供应。
这一举措也使得果党号称王牌的德械师团成为最后的绝响。
此时,窗户被厚重得不透一丝光的军用帆布帘严严实实遮住,隔绝了外面晃得人眼晕的光线。屋内像个蒸笼,汗味、浓重的烟草味和一种沉甸甸的焦虑混合在一起,压迫著每个人的神经。
几个穿著深色夏季军便服的身影沉默地杵在百叶窗缝隙透出的几道狭窄光亮里,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窗外不远处那片空旷的航道上。
那里,本该停靠一艘搭载著重要人物的陆直航大队运输机。
而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时,那里依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墙上,一只老旧的挂钟指针沉闷地挪动,发出「咔、咔、咔」的单调声响,每一下都重重敲在人的心上。
时辰早已过了。足足过了三个时零七分。
「他……没来。」中佐渡边稔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干涩得厉害。
他年纪不算太大,鬓角却已过早地染上了霜色,此刻那理得极短的头发下,一道汗水正蜿蜒滑下,沿著下颌紧绷的线条,滴在军服前襟上,留下一点迅速洇开的湿痕。
他死死盯著窗外的眼神,混浊而焦灼。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角里,饭沼清司少佐倚靠著一张堆满散乱文件和简易电台设备的长桌边沿。
他狠狠地将嘴里叼著的半截烟卷吸到尽头,劣质烟草燃烧的青烟熏得他眯缝起锐利的三角眼,然后粗暴地将烟蒂在桌面上一个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空罐头盒里捻灭。没有烟灰缸,只有这个。
烟蒂被揉搓成一团扭曲的黑色纸末,细碎的烟灰崩开。
他又从揉得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
金属翻盖在寂静中发出「叮」一声脆响,火苗抖动著凑近烟头,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浓浓的烟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不断翻涌的烦躁压下去。
「没有。」饭沼皱了皱眉头,「码头上所有的联络点,甚至我们『自己人』的情报点,都没有任何延迟通知,我们也没收到飞机被击的报告!」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那老挂钟的「咔嗒」声,秒针单调地旋转,刺耳得令人心慌。
汗水顺著年轻尉官圆井的鬓角无声滑,滴在桌面上,他惊觉般猛地抬手擦掉,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佐藤阁下是由梅机关的专用座驾送到机场,身边还找了两个保镖,正常来,他应该不会出意外!」
「可他到现在都没到,这难道不是意外?」园井的质问声令饭沼有些不快!
无理的家伙,该死的下克上,这些年轻的军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坐在主位的渡边中佐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饭沼君!三个时!三个时了!你负责联络的,现在请告诉我,飞机去哪里了?」他重重敲在桌面上,震得一台盖著布的密码机都微微弹跳了一下。
焦虑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藤,疯狂地缠绕著每一个人。
饭沼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紧锁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幕,看向渡边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中佐阁下,」饭沼的声音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现在看来,有三种可能。」
「第一,航路遭遇重大延误或极概率的机械故障,超出了无线电通信范围。但以今日海况及帝国运输机的可靠性,可能性……微乎其微。」
「没有风暴,没有云层,甚至连雨点都看不到,这个可能性完全能够排除!」
「第二,佐藤阁下在途中遭遇不可预测的劫掠或袭击…」
「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佐藤健一郎…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坐上飞机。」
没有预定的地点出现!这意味著什么?
脱离预定路线,接触预授权之外的人员,遭遇计划外的……处置?
或者,他擅离职守?难道还有人在沪市,在大日本帝国控制的区域内对一个少将不利?
这种可能性才是微乎其微吧?
渡边中佐的脸色变幻,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佐藤健一郎携带的绝密文件、他身上牵涉的巨大利益线头,他此行的特殊使命……
「希姆莱阁下不喜欢等……」渡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
圆井往前一步,带著最后一点希冀,心翼翼的问道:「要不要……再等等消息?或者,先发电报询问一下沪市那边的启航确认?也许……也许只是哪里出了点纰漏?」
「我亲爱的少尉,已经三个时!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纰漏』的弹性范围!」渡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文件,一步踏到饭沼面前,「这份风险和责任,我们担待不起!一刻也担待不起!」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园井惨白的脸,目光如电射向蜷缩在角发报机!
「加藤大尉!」渡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起稿!最高优先级!明码转本部密电!」
「收电方,上海梅机关本部,影佐祯昭将军亲启!」
加藤坐直身体,摊开了眼前那本深蓝色封皮,印著「机密」字样的电文登记簿,飞速地拔出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凝神等著记录。「电文内容,『昭和十五年八月…」
沪市,狄思威路,梅机关本部!
热浪裹挟著黄浦江的腥气,死死扼住城市的喉咙。
影佐祯昭少将的办公室门窗紧闭,一台老旧的黄铜电扇在墙角徒劳地嗡鸣,扇叶切割著粘稠的气流,搅起的风也是温吞的…
这个时代的风扇还没有现在那么大的功率,梅机关里面的三菱风扇还是用的老式电机,风速慢,唯一的好处就是稳定!
暖风吹在影佐浆洗得笔挺的军服领口上,只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反而让汗意更显黏腻。
他正伏案批阅文件,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沿著太阳穴滑下,洇湿了鬓角。
「报告!」门外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沉寂。
原本晴气庆胤的秘书佐藤新一几乎是撞开了门,脸色苍白得如同新刷的墙,手里紧紧攥著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他几步抢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脚跟并拢,军靴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双手将电文呈上,动作带著一种刻板的僵硬。
「将军阁下!横滨特派团,最高优先级急电!」
影佐祯昭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林手中那张薄纸。
最高优先级?横滨?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
林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音,语速极快地念道:「昭和十五年八月十一日,甲第一七八号,特派团急电:佐藤健一郎未按预定时间抵达横滨港口,下不明,所有渠道均无踪迹,速查复!发报人,渡边稔中佐,饭沼清司少佐。」
「下不明?」
影佐猛地从宽大的皮椅里站了起来,动作带起一阵风,将桌角的几份文件扫在地。
他一把夺过电文,目光如刀,在那几行冰冷的字句上来回巡视!
佐藤健一郎,那是梅机关亲自派人送走,并且还准备了万全安保措施的重要人物,
而且,他乘坐的是帝国陆航最可靠的运输机,航程从沪市到横滨不过一千多公里,完全用不了一天!
再了,整个黄上海滩风平浪静……
怎么可能「下不明」?
怎么可能「所有渠道均无踪迹」?
「八嘎雅鹿!」影佐猛的一拍桌子:「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的消失。」「佐藤君,你马上通知晴气君,我不管他这个梅机关的机关长用什么手段,总之,我要尽快知道佐藤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