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之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头戴破毡帽身形精悍的汉子探进头来,低声道:「老槐树烧光了,新枝还发不发芽?」
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联络切口。
「叶落终究要归根。」陆绍之沉声应道。
那汉子紧绷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陆同志,三天没联系上你,『掌柜』急疯了!快随我来!」
夜色渐浓,没有灯火,借著微弱的月光,两人迅疾地没入镇外漆黑崎岖的田园山道。
夜风如刀,抽打在脸上生疼,老洪裹紧身上那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缩著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梆硬的田埂上。
他身后半步跟著陆绍之,陆绍之的步子沉,连日奔波像无形的铅块坠在脚踝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夜色里更显冷硬,警惕地扫视著周遭每一片可能藏污纳垢的阴影。
「快到了。」老洪的声音压得极低,朝前方一片模糊的轮廓努了努嘴,「『老地方』,『老板娘』在等。」那所谓的「老地方」,不过是运河岔口边孤零零杵著的一间土坯野店。
门楣上歪歪扭扭挂著一块破木板,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两扇糊著厚厚油垢的窗户,透出一点浑浊昏黄的光。
店门口拴著两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正有气无力地嚼著干草料。
推开那扇木门,入眼处,几张油腻的方桌旁,散落著几个跑船的苦力,赶夜路的脚夫,
所有人极有默契的都沉默地低著头,对付著碗里清汤寡水的面疙瘩。
空气中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偶尔几声沉闷的咳嗽。
角落里最暗的一张桌子旁,坐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朴素的蓝色袄子,料子不算贵,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带著点刻意的灰暗,但那份沉静的气度,与这腌臜环境格格不入。
她面前放著一碗几乎没动过的面汤,手里捏著半块干硬的杂粮饼,目光低垂。
然而,当老洪和陆绍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捏著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目光在陆绍之脸上极快地掠过,确认无误后,又垂了下去。
老洪领著陆绍之,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赶路人,径直走到沈青瑶对面坐下。老洪粗声粗气地吆喝:「老板娘,两碗面,快著点!赶路呢!」
陆绍之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青瑶脸上。
沈青瑶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寒暄,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和急迫。
她将手中那半块杂粮饼推到了陆绍之面前。
「吃口垫垫,路远。」
陆绍之接过饼,入手便觉分量不对。
那粗糙的饼子中间,被巧妙地掏空了一小块,里面塞著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看上去比火柴盒略大的硬纸片。
他不动声色,借著桌面的掩护,手指灵巧地探入,将那硬物抠了出来,
陆绍之的目光落在上面,那东西赫然便是这几天他想尽办法也搞不到手的七十六号颁发的「通行证」,上面贴著显然是新近照的一张微微发黄的半身免冠照,照片里的人表情木然,竟与他本人有六七分神似,只是更显苍老憔悴一些。
证件边缘崭新,但纸张的质地和印刷的油墨闻都透著一股子衙门里特有的味道,证件一旁旁边印刷著「中华民国旅行许可证」字样,右上角清晰地盖著「苏州河警务所」的蓝色方形印章,日期却是三日前的。
两张纸片的夹层中间,竟还小心地嵌著两张不同轮船公司两天后开船的船票,微小的字迹清晰可辨。
「这东西放好了,七十六号弄出来的,虽然不能走的太远,不过,金陵周边,嗯。通行苏浙沪皖没问题…」沈青瑶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我的,沪上不能再待了,日本人嗅到味儿了,所有情报机构都在盯著,只要国府那边逼得紧,这边稍有动作,他们立刻就会借机生事,把水搅浑!」
老洪在一旁紧张地扫视著门口和店堂里其他人,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著沈青瑶的每一个字。
「绍之同志,你的任务很重,」沈青瑶沉声道:「风声紧得很,日本人在华北的清乡运动随时可能发动。」
「日本人在华北吃了大亏,现在就等著看我们自相残杀…」
话音刚落。野店大门嘭的一声被人踹开!
几道带著黑色帽子穿著伪警制服的男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陆绍之下意识就将手摸向身后,沈青瑶却是比他更快,抬手按住了他的右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下一刻,她脸上那股温顺表情瞬间消失殆尽,剩下的是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优越感!
她按著陆绍之的手力道极大,硬生生压下了他应激的冲动,身体前倾的姿势,配合著另一只手瞬间的抹动,将桌上刚刚倒出一点水渍的破碗轻轻带歪,浑浊的温水泼洒而出,在桌面上肆意流淌。
「你要干什么?」沈青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市井妇人的泼辣和不满,
「不就是冯大哥托我捎个家里的急信儿!家里的老房子塌了半角,老娘腿脚不便,房梁掉下来惊著了!问你借三块五角修房顶的银钱你就『咔哒』?」
「看看你这身,像逃难似的!钱呢?差一点都不行…」「老板娘,您不能怪我呀,」陆绍之反应贼快,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又窝囊的模样!
「您给我这点脚力钱也就能走出沪市,我们也得吃饭,不吃饱哪有力气走路!」
「更何况,我们办的这个证,那可是花了不少钱的!」
「去你妈的,想在这里唬我,你当我没见过通行证?」
「见过?」陆绍之轻哼一声,一把将沈青瑶给他的证件拍在桌子上。
「瞅瞅。这是我托关系找七十六号弄的。」
「整个上海滩,有几个人能有这般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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