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阁下,我有一个顾虑。」岗村斟酌著措辞,「我们在仁和里的安全屋布控过一次,如果他曾到过现场而没有被我们发现,这说明她的警觉性极高,对环境细节的观察力极强。」
「这样的人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轻易出手!」
「陆军医院这条线,我们布了这么多人手,就算再隐蔽,也难免会有破绽。」
「比如走廊上的便衣警卫,他们可以不穿军装,可以不带枪,但他们站在那里,眼神和姿态跟真正的病人家属是不一样的。」
「我要是坚冰,只要靠近病房区域,就会发现这些人的异常。」
「所以,」岗村终于说到了最后,「我的结论是,如果我们想把坚冰引出来,就不能让她觉得这是一张网。」
「而要让她不觉得这是一张网,我们就不能让她在苏行远周围看到任何一张网。所有暗中盯梢的人,全部撤掉。」
全部撤掉。
这四个字说出口,两只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岗村脸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全部撤掉?」他重复了一遍,仿佛想再一次确定。
「对,全部撤掉。」岗村重复,声音比土肥原更坚定。
「岗村君,你告诉我,撤掉之后,就算坚冰真的来了,我们怎么收网?」
「人撤了,坚冰见到苏行远,确认了他的情况,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医院走出去,我们眼睁睁看著,拿什么抓他?」
「我们不需要在苏行远身边收网。」岗村上前一步,两只手撑在办公桌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土肥原阁下,坚冰去见苏行远,不会只是去看他一眼。」
「他会从他嘴里确认他到底有没有招供,会从他那里获取关于藏锋安全与否的最后判断。」
「要做这些事,就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我们的人从远处合围。」
「我们不需要在走廊上安排便衣,我们只需要在医院的所有出入口布置人手,等人进去之后,封住所有的出口,然后一层楼一层楼地搜。」
「医院不是我们的军营。」土肥原说,「陆军医院虽然是日军管辖的医疗机构,但里面还有大量的本地医护人员和患者。」
「封住出口搜楼,动静太大,坚冰听到风声就会找地方藏起来!」
「医院那么大,几十间病房,上百个房间,她要藏,你能保证一定能搜出来?」
「最关键的问题,你怎么确定哪个是坚冰,你不会质疑一个顶级特工连基础的化妆潜入都不懂吧!」「所以我们要给她一个她自认为安全的会见环境。」岗村恭敬的说道:「他可以进来,也可以见面,但是能不能出去,那就不知道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岗村的话在逻辑上是自洽的,而且抓住了坚冰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特工的心理特点,一个处处提防的人,最容易被真正的「空城」骗进去。
他见过太多机关、太多陷阱、太多伪装出来的松弛,如果能确认苏行远身边确实没有埋伏,她会认为这是一个安全的会见环境,
但撤掉所有盯梢,意味著巨大的风险。
万一坚冰没有来,或者他来了,但根本没有上当,并没有前去接触苏行远,那特高课就失去了对苏行远的全部监控,还白白浪费了一次宝贵的诱捕机会。
更糟糕的是,如果坚冰来了之后发现一丝安排的痕迹,以他的作风,肯定会选择就会立即撤退,并且永远不再上同样的当。
土肥原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著,秒针每跳一下,声音都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木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撤。」他说,就一个字。
岗村挺直了腰板,等待下文。
「但不仅仅是这样。」土肥原站起来,「单纯撤掉盯梢还不够。坚冰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就算他发现苏行远周围没有人,也不会轻易相信这是真的安全。」「她会考虑到日本人为什么撤掉了保护?是真的疏忽了,还是故意挖的坑?」
「她会犹豫。而我们的任务,是让她没有时间犹豫。」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岗村:「我们得给她压力。大令她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如果时间拖得太久,她会发现更多的疑点。」
岗村的目光微微一凝:「您的意思是,」
「处决顾行舟。」土肥原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公开处决!」
岗村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行舟是他们手里最特殊的一张牌,这个人从被捕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关在地下室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除了每天送饭的看守和偶尔提审的审讯官之外,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他。
「公开处决顾行舟,」土肥原缓缓道,「这可以让坚冰错误判断,苏行远说出来的东西比顾行舟更重要,他已经没用了!」
「为了查证,或者说核实这件事,坚冰才有足够的理由冒险!」
岗村听完之后在脑子里把处决顾行舟这个计划从各个角度推演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高明的心理战手段。
但仅仅一个顾行舟,够吗?
「土肥原阁下,」岗村的声音低沉而谨慎,「处决顾行舟确实能给坚冰制造压力,但我不确定这压力是否足够大到让他立即采取行动。」「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牌特工,一个顾行舟,吓不住她。」
土肥原看著他,没有说话。
「要让他真正感到压力,」岗村说,「需要用到另外一个人。」
「谁?」
「谷文昌。」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
土肥原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那是一种出现在他脸上次数极少的表情。
「谷文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谷文昌。」岗村的声音很稳,像一个棋手在分析一盘棋的走向,「试想一下,坚冰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藏锋的安全。」
「谷文昌手里掌握著多少红党在上海的情报?中央特科的绝密档案、华中局的组织架构,坚冰的侧写以及撤离路线的细节。」
「如果谷文昌把这些情报全给了我们,那藏锋还有活路吗?」「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岗村继续说,「谷文昌手里还有一半的情报没有交出来,他在等我们加价。」
「这个人在情报交易上的耐心和算计,比我们预想的要精明得多。」
「但反过来想,这种精明恰恰可以利用。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谷文昌出事了,坚冰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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