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法租界,还是那个白橡树咖啡厅。
宋伊琳第二次走进那家咖啡馆的时候,王义其已经在老位置上坐著了。
他面前的咖啡换了新的,冒著热气,报纸也换了一份,是当天的《大美晚报》,头版是租界工部局关于防疫的通告。
他的坐姿跟上一次一模一样,后背微微弓著,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宋伊琳在他对面坐下,从皮包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王义其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轻声「是不是有消息?」
宋伊琳将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总部要这些情报,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真的要反攻,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王义其的神情莫名严肃起来,「q女士,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是情报联络官,不是作战指挥部的官员!」
宋伊琳将香烟叼在嘴角,从皮包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压在烟灰缸前能提供的全部。」
「华北方向汽油调拨量从六月中旬开始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以上,临时补给点设在运城、临汾、长治、太原四个地方。」
「多田骏的部队没有停下来,他们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具体目标是哪里,他不敢确定,但根据物资流向判断,方向是向西,不是向南。」王义其将手覆在烟灰缸上,将纸条压在掌心
他的目光在宋伊琳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移开手,将纸条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字迹很小,挤在纸条的方寸之间,密密麻麻。
王义其看完,将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内衣口袋。
「这些情报还不够,」
「总部需要的不只是汽油调拨量。」
「他们需要的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完整兵力部署图。」
「每个师团的位置,进攻方向,补给线,后方基地。」
「这些东西才能反推出来他们的下一步作战计划。」
「汽油往哪里送,弹药往哪里送,药品往哪里送,每一批物资的去向,q女士,你们最擅长的不是渗透进日军后勤线嘛?」
宋伊琳皱了皱眉头,知道陈阳身份的人不多,华南区机要处只是通过每次情报内容推断出a先生所擅长的情报工作!王义其之所以如此笃定,收到的任务显然是戴老板亲自交代的。
宋伊琳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指微微用力,烟蒂被碾成了一小团焦黑的纤维。
「长官传递的情报只有这么多,再往下去,很可能会引起特高课警觉,」
「特派员,长官不会遵从您的命令,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再跟他说一次。」王义其放下杯子,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多田骏的部队不会停下来等我们把情报收集齐。如果他再不动手,等日军的下一轮攻势打响了,我们再做什么都晚了。」
「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长官。」宋伊琳站起来,拎起皮包,将烟盒收进去,「但我不保证他会答应。」
她转身走出了咖啡馆,王义其坐在原地,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
他低下头,将那份《大美晚报》翻到第三版,目光落在一条关于华北战况的简讯上。
简讯只有两百来字,说的是「我军在晋南地区重新集结,准备反攻」,措辞慷慨激昂,但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他苦笑了一下,将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掏出几张零钱压在咖啡杯
当天晚上,陈阳收到了宋伊琳的第二次消息。
这一次不是纸条,是一本用牛皮纸包著的书,《战争与和平》的下册。这本书于1869年出出版,现在看到的是翻译过的华夏版!
他拆开牛皮纸,翻开扉页,用密码本对照12页,17页…19页,得出一行情报:「反攻在即,总部急需完整部署图。」
陈阳皱了皱眉头,将书合上,放在桌角,熄了台灯,走到窗前。
窗外的福开森路很安静,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环。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淡淡的红光,是霓虹灯映在云层上的色彩!
他看了很久,脑子里不断想些接下去的计划,特高课,岗村,这个麻烦,是时候应该解决了!
第二天上午,南方运输部,部长办公室。
陈阳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
小林勇像往常一样坐在楼下的黑色丰田轿车里面,目光盯著运输部大门入口,与随行两名特工轮流监视运输部大门!
这是他今天的工作,盯著陈阳,记录他的一举一动,看看他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去了什么地方。
岗村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不要惊动陈阳,但要让他知道你在他身边。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让目标时刻处于被监视的压力之下,压力大了,就会犯错,一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陈阳批完一份文件,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今晚的事,安排好了吗?」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陈阳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好,八点,老北门,隆顺茶馆。」
「沈小姐会带东西过来。你让她准时,不要迟到。我这边有人在盯著,不能等太久。」
这个电话很快就被楼下特高课监听人员记录下来,并汇报给小林勇,小林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中午,小林勇在巷子里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岗村办公室的电话。
「岗村队长,有情况。陈阳今天接了一个电话,约了人今晚八点在老北门隆顺茶馆见面。」
「对方姓沈,估计是跟他有什么交易,但具体什么东西,他没有说。就我们的经验判断,应该不是普通的会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岗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静而克制。「你继续盯著他。今晚的事,我来安排。」
小林勇挂了电话,从巷子里出来,绕了一圈,走进路边那家小饭馆。
要了一份阳春面,他三口两口扒完,扔下几个铜板,匆匆赶回了运输部大楼。
下午五点半,陈阳准时下班。他走出运输部大楼的时候,天色还很亮,六月的上海白天长,太阳要到七点以后才落山。
他没有直接回林公馆,而是坐车去了霞飞路上的一家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脸,还在旁边的服装店里买了一件新的灰色中山装。小林勇坐在马路对面的一辆黄包车上,手里捏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个下班后去理发、买新衣服的人,今晚要见的人不会是一般的朋友。
七点四十分,老北门。
隆顺茶馆开在一条窄巷子的深处,两层楼,木结构,门面不大,
但年头久了,熟客多,晚上总有几桌人在里面喝茶聊天,声音嘈杂,烟雾缭绕,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陈阳到的时候,茶馆里已经坐了四五桌客人。他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