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秋风卷著梧桐叶在福鼎楼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打著旋。
这是一家老字号馆子,门面不大…
楼上雅间窗纸糊得严实,灯影朦胧,隔著街看不到里面的人影,闹中取静,适合谈那些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
夜晚八点,陈阳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在二楼靠里的包间坐下,面前一壶龙井。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虚掩的门外,等著那个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
七点五十五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门被推开了一半,沈清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一件深蓝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灰呢短大衣,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著。
她进门后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将皮包放在桌角。
「陈部长,约在这种地方见面,看来事情不太顺。」她的声音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预料到的事实。
陈阳没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缓声说道「沈小姐,中村功的事,我现在只能跟你说一句实话,那就是我没有办法把他从特高课带出来,那是死路。」「唯一能争取的,是保他一命。让他活著,不被处决,不被秘密处理,刑期长短不重要,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沈清瑶端起面前那杯茶,朝对方举了举,「陈部长,没有别的可能性吗?」
「你知道的,我们还可以再加筹码!」
陈阳笑了笑,「沈小姐,我知道你们愿意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但是,中村主任的案子不一样!」
「不止是你们,还有别人也在关注中村主任的一举一动!」
「坦白说,案子是特高课那边督办的,不是我一个运输部部长能插手的。」
沈清瑶眉眼微蹙,「陈部长,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
陈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杯沿上,「虽然我没办法带他出来,不过,我可以尽力保他一条命。」
沈清瑶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保他一条命,这跟放人有什么区别?」
陈阳将茶杯放回桌上,淡淡的说道,「当然,这其中的区别很大,他是被特高课抓了现行,强行带他出来,那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说让他在里面活著,不被处决,不被秘密处理。」
「审讯还会继续,但他的命不会丢。」沈清瑶看著陈阳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多少钱?」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不收你们的钱。」
「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们那批石油卖给我!」
沈清瑶低头思忖片刻,「陈部长这批石油是组织上特批,用来救命的!」
「呵呵,」陈阳轻笑一声,「中村主任的命不是保住了吗?」
「你们手里握著这些石油也没什么用!」
「你们没有工业设施,没有飞机,重卡等食油怪!」
「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拿出来换钱!」
「或者说,除了换钱,还可以换一些急需救命的物资!」
「比如说盘尼西林!」
「沈小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沈清瑶眉眼微动,「陈部长,我想知道这批石油能换到什么东西!」「三批盘尼西林,每批两百箱。」
「不走运输部的帐,走华富基金会的渠道进沪市。」
「你拿到之后,可以换物资,也可以换军火!」
「你在沪市这么久,应该知道这东西的价格!」
沈清瑶显然是有些心动,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陈部长,你的提议很吸引人,不过,盘尼西林太扎眼。」
「现在市面上的药都被盯得很紧,一批两百箱,三批就是六百箱,不可能不被注意。」
「那就换军火,我知道你们缺,枪械,弹药,炸药,重机枪都行,分两批,从宁波上岸,你安排运输部的人接货。」
沈清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显然是有些心动!
陈阳观察力非常敏捷,很快就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
不过,他并没有急著下结论,毕竟0我愿意这几个字要从她嘴里说出来才有效!
「陈部长,擅自改变物资用途,我需要向上面请示!」
陈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沈清瑶。窗外的沪市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暧昧的红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同等价值的军火,一共分两批,从宁波上岸,你们把货准备好,至于中村主任的命,我会尽力保下来。」
「你回去请示一下,有什么急需的把清单发给我,我替你们准备!」
沈清瑶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衣领,拿起桌上的皮包。「陈部长,那就拜托了。」
她转身走出了包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陈阳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福鼎楼门口那盏煤油灯的光晕里。
杭城,十月十四日,上午。
特高课办公楼的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中村功在这里已经被关了三天,
他的外套被收走了,只穿著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灰色西裤,
除了手腕上有两道淡淡的淤痕,没有别的异常,显然,这痕迹是是手铐留下的。
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内田,是一个穿著茶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提著一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站在门口停了一步。
中村功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晴气君,在这种地方看见你,还真是有些意外!」
「中村主任,我也觉得挺意外,你一个帝国高官,怎么突然间成了赤色分子!」晴气庆胤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
正说话间,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人还没出现,声音倒是远远的传了过来!
「晴气先生,」内田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怒火,「这里是特高课的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