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那边的人,我倒是认识几个。最近有一批货要从沪市走长江水路去华南,用的就是海军的巡逻船护航。护航和运兵,说到底是一回事。」
「我只要能看到船就行了?」佐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整了整大衣。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朝陈阳微微点了点头。
沪市,虹口,海军陆战司令部。
这栋楼和陆军占的那些西式洋楼气质截然不同。
外墙刷著灰蓝色的水兵漆,走廊里挂著的都是海图,黄浦江航道图,长江口水文图,一幅幅镶在玻璃框里,陈阳不是第一次进海军司令部。
但每次来,他都会被那种属于海军的刻板气息所影响。
平田在二楼的参谋长办公室里等他。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南太平洋海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著密密麻麻的航线、暗礁和水深标记。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南方作战燃料补给方案的绝密报告,封面盖著红色的「军机」印章。
平田听见开门声,没有抬头,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后挥了一下,示意来人坐下。
陈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和海军的人打交道,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方不开口,你就等著。
海军的人和陆军不一样,陆军讲究等级和服从,海军却是刻板的近乎固执。
在海上,一切行动听指挥,贸然行动会触礁,会撞上暗流,会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吞没。
海军的人习惯了等,等风向,等潮汐,等最佳的出击时机。
平田终于转过身来:「佐藤让你来的?」「他说什么了?」
「佐藤部长的意思是,陆军的运兵船队徵调进度赶不上了。」
「江南造船厂的干船坞排期到了明年一月,山下奉文的第四师团必须在十二月底之前从沪市出发,晚了就赶不上登陆时间。」
「他需要海军抽调快速运输舰来运兵。」
平田冷笑一声,「荒谬,佐藤以为他是谁?拿海军的运兵船去运陆军的兵,他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陆军和海军,从明治维新之后就从来没有真正合作过。」
「就算东条首相把海陆两军捏到了一张桌子上,看起来是一家人了,可骨子里还是两家人。」
「海军的船,每一艘都有编号,抽几艘出来运陆军的兵,军令部那边我怎么交代?」
陈阳静静地听完,恭敬地解释道,「南下作战的物资堆积如山,华中前线的补给线不能断,两边同时在抢沪市这个咽喉。」
「佐藤部长夹在中间,左右都得罪不起。他需要运兵船,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可以答应佐藤。」平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海军的快速运输舰可以抽出来运陆军的兵。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陈阳的心脏微微收紧了一下,平田继续说道:「陈桑,南下作战,海军最大的问题不是船不够,不是人不够,是石油不够。」「联合舰队这一次几乎是倾巢出动,你跟苏联人的交易还有最后一场没有完成!」
「陈桑,我希望你可以在我们联合舰队出发前,把所有石油凑齐!」
「这将是我们进攻最大的底气!」
「拜托了!」
沪市,法租界霞飞路尽头那间俄式面包房的后屋里,煤炉烧得正旺,铁皮炉膛被火苗舔得微微泛红。
安德烈中校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大衣领口的水渍还没干透,在炉火的烘烤下正慢慢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手里捏著一只搪瓷杯,感受杯壁上的热度从掌心一路传递到指节。
陈阳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铺了旧绒布的小圆桌,炉火在他们的脸上投下跳跃的暖光。
他们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月笼沙会馆,那时的沪市还不像现在这样冷。
「安德烈中校,莫斯科那边还没有最后决定?」陈阳先开了口。
安德烈摇了摇头,「他们犹豫了。」「南进计划早就被大角岑生的死捅得天下皆知,日本人下一步要往南洋走,」
「石油到了日本手里,迟早会变成打在英美身上的子弹,莫斯科不想被说成是日本的帮凶。」
陈阳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炉子旁边,用火钳夹了一块煤添进去。
「那最后一场交易,你们还做不做?」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炉火的光在他眼窝里投下两小片跳动的影,「做,莫斯科需要药品。」
「北方的医院,前线的手术台,每一箱盘尼西林都能救下几百个士兵。」
「政治上的顾虑再大,也大不过那些正在床上等著救命的人。」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们准备好石油,我这边安排最后一批货出港。」
「一千六百箱盘尼西林,这是最后一批,分两次走,一次八百箱,间隔三天,还是走十六铺码头,装英国船,新加坡中转。」
安德烈忽然说了一句:「陈,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以前觉得不合适问。」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我想问出口。」
陈阳看了他一眼。「安德烈中校,你还想知道什么」安德烈缓缓说道,「你为什么帮日本人做这些事?」
「你帮海军搜集物资,帮陆军运输协调,帮特高课整理档案,甚至帮梅机关审犯人,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不是汉奸就是走狗。」
「可我认为没那么简单,要是为了钱,盘尼西林的收益就算你把腿打断,也够你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况且你还有艾莎殿下,用你们华夏话说,就算你生十个败家子,十辈子都败不完!」
「哈哈哈,」陈阳夸张的笑道:「我只是单纯喜欢钱而已!」
「你要知道有些人就是对某件事有执念,比如我,只是喜欢赚钱!」
「你不是那种人。我认识你这么久,如果真为了个钱,你早就可以离开,现在还帮著海军筹集石油!」
「据我所知,这次交易一大部分药品可是你出面借取的,海军到现在还欠你几十吨黄金没给!」
「陈,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然是个坏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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