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短暂的沉默了数秒。
叶秀峰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留什么家书?老子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民国二十六年,金陵那场灾祸,我媳妇,闺女跟老娘,全埋在夫子庙那片瓦堆底下。」
「这么多年,我连烧纸都找不到地方,家书,留给谁看?」
「今晚要是回不来,正好下去跟她们团圆。」
他把酒碗举过头顶,然后仰头灌下半碗,剩下的半碗洒在地上。
叶秀峰沉默了,这人他认识,刚从金陵调过来的,姓马...
没等他有所表示,人群中另一个年轻队员接过了话头…
「马叔说得对,我来这里就没打算留遗书。」
「我爹在武汉会战的时候死在阵地上,我哥进了部队,去年冬天被鬼子围在山里。」
「我家里也没别人了,家书,我已经没有家了...」
紧接著,又有一道身影站了出来,他端著酒碗站起来,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诸位兄弟,兄弟我是本地人,三一年加入励进社,三四年入金陵进修!」「抗战爆发后,奉命潜回沪市,」
「兄弟我此生为党国尽忠,死而后已,毫无怨言,但家中尚有老娘在世!」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此行十死无生,兄弟我别无他求,若是今夜有人能活下来,路过金石街三百十六号门房时,别忘记给我老娘磕个头!」
「兄弟我在这里,拜托了!」
话音落下,他单膝跪地,将酒碗敬过头顶,在场众人见状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这一拜,他们也受不起…
那人一仰脖子,将碗里烈酒一口喝完,随手将粗瓷碗放在桌子上!
叶秀峰没有再问,他端起自己的酒碗高高举起,声音沙哑而决绝:「既然大家都不留,那就不留了,等胜利了,让后人给我们立碑。」
「碑上就写一行字『民国三十一年春,中统沪市行动队为国尽忠,诸位,干!」
「干!」几十只粗瓷碗碰在一起,
所有人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反扣在桌上。
叶秀峰反手把空碗拍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但他走到门口鬼使神差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阁楼里那些正准备起身跟随他投入行动的身影,说了一句:「出发。」
十六铺码头,九点。
夜深露重,江面上的雾气缠绕,浑浊的江水拍打著码头的水泥护岸,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三艘满载原油的内河运输船并排停在三号泊位上,
粗大的缆绳系在铸铁系缆桩上,被江风吹得吱嘎作响。
十六铺码头是沪市最大的民用码头,按道理值夜的人员肯定很多。
但今天却是有些特别,运输船边上只有四人守夜,而且,叶秀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几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过程之顺利完全出乎叶秀峰的预料。
叶秀峰站在三号泊位的栈桥尽头,手里提著一把缴获的王八盒子。
他的身后是二十余名行动队员,分三组控制了码头的泊位。
今晚的行动中统几乎已经倾巢出动,除了埋伏华懋饭店周围的第一小组,还有汇山码头看著炸药的第四小组,剩下的都在这里。
叶秀峰转过身子,身后十名敢死队员站在泊位上,每个人腰间都绑著炸药包,雷管的引信线从腰间引出来接在手腕的拉环上,毫无疑问,动作稍大一点就可能引爆。
没有人不怕死,但是,他们的职责注定了他们不能怕死。
当然,除了这个,这些炸药主要的作用还是震慑那些开船的船工。
这个世界上,活人比死人有用的唯一原因,是活人能把船开到指定位置。
敢死队员的任务,就是用身上的炸药告诉船工:我们没打算活著回去,你们最好也别动歪心思。
叶秀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郑发的脸上。
郑发就是那个加油老娘的沪市本地人,叶秀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上,」郑发毫不迟疑,第一个冲上了中间那艘「沪油三号」的甲板。
他腰间绑著引信线,外罩一件灰布棉袄,将炸药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
但当他推开驾驶舱的门走进去,一把拉开了棉袄的衣襟,露出整整齐齐捆绑在胸前的军用tnt炸药块。
炸药上雷管已经插好,引信直接连到他右手握著的拉环上。
驾驶舱里原本在打盹的两个船工瞬间清醒了,他们惊恐地望著这个满身都是炸药的男人,瞬间瘫在操控台前不停地磕头。郑发没有多说,只是平静地指了指汇山码头方向。
「船往那边开,只要听话,大家都能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组人也控制了另外两艘船。
第三组的组长老马站在左舷上,江风吹得他腰间的引信线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低头看著甲板上那些油桶之间的堆叠间隙,盘算著如何利用这些原油在到达汇山码头后发挥最大的威力。
零一人则提著枪站在船尾,透过晨雾监视著码头上可能的增援。
最后一艘是由叶秀峰负责,他也很快控制了船上的局势,
紧接著,叶秀峰下达启航指令,三艘运输船先后解缆离岸,低沉的引擎声划破了黄浦江黎明前的寂静。
运输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缓缓离开码头,码头上那些低矮的仓库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模糊。
三艘运输船排成单列纵队,沿著黄浦江主航道朝东北方向的汇山码头缓缓驶去。
此时,距离华懋饭店酒会爆炸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叶秀峰凝视远方,目光仿佛要穿过层层黑暗,直射那座被誉为远东第一高楼的华懋饭店…华懋饭店九楼,露台花园,夜晚,九时三十分。
水晶吊灯在穹顶下折射著璀璨的光芒,
侍应生带著虚假的笑脸,穿梭在人群中。
金陵政府外交部部长褚民谊作为金陵政府外交部长兼本次会谈的主持人,刚刚结束了一段关于「中美友好协商」的祝酒词,
在场宾客在褚民宜话音落下后,纷纷举起酒杯向美方代表团致意。
美国领事馆那些人也做出了热烈的回应,整个酒会的气氛热烈而又欢快。
宴会场地内,周部长拿著一杯香饼,站在露台东侧与美方驻沪总领事低声交谈著什么。
相比起周部长的热情,陈院长就显得没那么热心,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酒会外侧的露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三十,就在此刻,藏在露台花园通风管道深处的五十公斤军用tnt炸药,被定时引信精准地触发了。
轰隆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传来,整栋华懋饭店九楼的楼板被巨大的气浪冲击,向上掀起,
穹顶的钢架结构在冲击波中扭曲,爆裂,并且无差别的射向在场所有人。穹顶正下方那盏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水晶吊灯裹挟著数百公斤的重量和无数尖锐的水晶棱片轰然坠落。
吊灯砸在露台正中央的礼桌上,将摆满了香槟杯和银质餐具的宴席砸得粉碎,
飞溅的水晶碎片和金属残片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散射。
褚民谊首当其冲…
他是主持人,站的位置恰好离圆桌前不到三米的位置,也是距离圆桌最近的位置。
吊灯坠落时飞溅的水晶碎片像一把把飞刀般接连钉入了他的腹部。
鲜血瞬间从多处伤口中汩汩涌出,瞬间便浸透了他那件精心熨烫的藏青色长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