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情报现在要向总部汇报吗?」宋伊琳小声问了一句。
「具体细节还没有敲定,不用著急汇报。」陈阳翻过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握进自己掌心里暖著。
宋伊琳脸上闪过一丝红晕,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但很快便被她惯常的冷静替代。
「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怀安最近乖不乖,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困扰。」
宋伊琳娇笑道:「得了吧,你陈部长可不是那种体贴的人。」
「到底有什么事情?」
陈阳尴尬的笑了笑,「没什么,我想问问华南区的人到了没有。」
宋伊琳沉默片刻,「出了点意外。」
陈阳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意外?」
「林国夫在粤西生病了,说是伤寒,短期内来不了沪市。」
陈阳仿佛早就有所准备,点了点头。「那密码本跟公函?」
宋伊琳道:「东西已经送到了,是林国夫的族弟带来的。」
「林国夫给他写了推荐信,让他加入沪市站。」
陈阳疑惑道,「族弟?林国夫什么时候多了个族弟?」
「不知道。」宋伊琳轻轻摇头,「我让站里的内线把公函的底稿抄了一份出来,」
「上面的措辞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国夫亲笔推荐,机要处主任陈克铭签名,关防齐全,密码本也对得上。」
「杨怀仁现在还没做决定,他觉得林友来的时机有点巧。」
陈阳皱了皱眉头,「有点巧?这是什么意思。」
「季云传来的消息,杨怀仁认为林友虽然是林国夫族弟,但两人已经有几年没联系。」
「这次林国夫在来的路上莫名其妙生病,之后,又凑巧联系上这个族弟。」
「而据沪市站询问记录,林友就是个走商。」「他靠走私物资过活,这样的人居然肯冒险把公函跟密码本送到沪市。」
「林国夫向他许诺的好处似乎不值得一个商人付出这么大代价。」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或者说,他想进入沪市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呵,哪来那么多阴谋,」陈阳嗤笑一声,「你刚才说林友是在港岛跟广州之间做走私生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知道了日本人快撑不住的消息。」
「现在就是想加入进来捞一笔好处。」
「我也是商人,我最懂他们的想法。」
宋伊琳愣了一愣,没有反驳。
陈阳继续说道,「现在人在哪里?」
宋伊琳不假思索道,「还是在沪市站的安全屋,杨怀仁没有放人。」
「他把人扣在金神父路据点了,说是要等华南区回电核实身份。」「这人来路不清楚,老杨那条老狐狸不可能就这么让他进站。」
陈阳摸了摸下颌问道,「那他的身份跟具体情况核实了吗?」
宋伊琳点头,「当天就发了报。」
「但华东跟华南之间的电台联络一直不稳,听说第一遍没发全,补了两次。」
「机要处陈克铭那边还没有回音。」
「杨怀仁准备让季云亲自跑一趟粤西。」
「想要拿几张通行证跟票...」
陈阳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派人去粤西了?」
「是。」宋伊琳点头,「我听说老杨还让站里的人去查了最近三个月从港岛入境的名录。」
「他对林友戒备很深!」
「情理之中,」陈阳笑了笑:「这个老狐狸出了名的对新人严苛!」
「不过,你提醒他一句,只要信息核查通过,不要揪著不放!」「现在是党国复兴的关键时期!」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内斗,是最不可取的一种!」
「你让他好好掂量,别为了一个陌生人浪费时间,要真是不能确定,放人离开便是!」
「知道了,我会安排。」宋伊琳小声回应了一句。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陈阳缓缓说道,「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林友如果有问题会牵扯到你。」
宋伊琳摇了摇头:「我倒是不怕。」
「只是担心你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
「华南区莫名其妙换人,杨怀仁又大张旗鼓地查。」
「如果真查出什么来,他第一个就会怀疑站里有人跟华南区私通。你这条线是我在单线联系,一旦我暴露了……」
陈阳轻轻拍了拍宋伊琳的手背,「放心,你不会暴露。」
宋伊琳笑了笑,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担心。
从前,他们就是简单的上下级。但现在不一样了,至少,在宋伊琳的心里,他们是不一样的。
「陈阳,」宋伊琳鼓足勇气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活著走出这场仗,最想去哪里?」
陈阳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这个年代,在他们这样的人嘴里,是极为奢侈的。
他们从不谈以后,因为「以后」是一个虚无缥缈得近乎残忍的词。
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暗夜里匆匆握一下手,然后在黎明前各自散去。
陈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日子是怎样的?」
「有啊,」宋伊琳眼中闪过一丝憧憬,「等到把日本人赶走了,我就离开军统。」
「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间小店,如果你还想继续做生意,那你接著做你的生意。」
「我就带著怀安等你回来...」
「真傻,」陈阳喃喃了一声,下一刻,仿佛想起什么,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很久不见的少年气。宋伊琳看著陈阳,嘴角那点柔软的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缓缓绕到他身后,弯下腰,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肩。
陈阳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
「我该走了。」过了好一会儿,陈阳低声说了一句。
宋伊琳慢慢松开了手,直起身,退后一步。
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恢复了那副干练而疏离的模样,只是耳尖还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宋伊琳叮嘱道:「路上小心点。」
「对了,下次见面还是老地方。」
「周三下午,城隍庙南香烛铺。」
陈阳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拿起大衣穿好,起身在宋伊琳额头亲了一下,转身离开安全屋。
南方运输部大楼坐落在沪市虹口边缘,紧挨著苏州河的一条支流。
陈阳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子正对著苏州河。办公室里很安静,陈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那是后勤部今早送来的物资需求单,封面上用红线框著「急件」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