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枪声已经停了,古神父路又变得如往常一般安静。
季云没有回头看。
他带著丁克森和跑出来的几名队员沿著弄堂的阴影朝东跑,拐了两个弯,上了一辆事先藏在旧米店后门的黑色轿车。
这辆车坐不下所有人,丁克森跟两名队员带著东西先后坐上轿车。季云死死地抓著一个包裹,坐上了驾驶位置。
其余几人则四散而去,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离开之后就地潜伏,等待唤醒指令。
汽车冲破黑夜,朝著法租界驶去。
现在租界虽然回归,但还是比虹口安全…
「杨站长呢?」丁克森坐在后座,忽然问了一句。
季云强忍悲伤,说了四个字:「凶多吉少。」
车内一片死寂。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又像被夜风吞掉了。
车子驶过苏州河桥,季云从怀里摸出那个包,扔到丁克森腿上。
包里装著几样东西:一部微型照相机,一叠还带著硝烟味的文件,以及一只灰色的匣子。
那匣子,正是「影子」从延安红党特科密档室里偷出来的,原本在杨怀仁手里。
可杨怀仁终究没能等到有人打开它,更没机会知道谁是藏锋。
丁克森皱了皱眉头,「这匣子里是什么?这个时候你还要带著它。」「不知道。」季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是站长最后要我带出来的东西。」
丁克森把匣子抱在怀里,没再问。
车子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疾驰,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
车子没进租界,反而在一处僻静地方停下。
众人正好奇,季云却让他们下车,紧接著,从后备箱里拿出汽油,毫不犹豫地倒在汽车上。
这辆车迟早会被人发现,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销毁一切痕迹。
空气里汽油味道愈加浓郁,季云拿出火柴,点了一根烟,然后,扔在汽油上。
嘭的一声,火苗窜起,
看著火焰逐渐吞噬了整辆汽车,季云缓缓说道:「先去安全屋。等天亮了,我联系Q女士。」
次日,沪市,市政厅…
市政厅大楼的走廊上还和往常一样,穿著中山装的职员们捧著文件来来往往…
一名个子十分高大的白俄罗斯人拎著蛋糕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一名女性工作人员面前,操著不纯熟的华夏语道,「小姐,麻烦问一下汪曼丽汪小姐办公室在哪里?」
工作人员看到是外国人,当下热情地向他介绍,「汪秘书在三楼东头那间办公室。」
白俄罗斯人提著蛋糕上了楼,很快,三楼东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两分钟后,汪曼丽急匆匆地拿著手包走了出去,此时,依稀能看见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等一个女同事进去送报纸时,只看见桌子上打翻的茶杯和地上一支断了的银簪子。
窗户大开著,楼下的石板路上蹲著几个穿黑衣的七十六号特工,正蹲守在市政厅周围。
谁也没注意到,一辆黑色别克轿车从市政厅后院驶出,朝著法租界疾驰而去。
四月的沪市,春雨绵密。
粤香楼在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楼上楼下不过七八张桌子,做的是熟客生意,外人很少摸到这里。
陈阳到的时候,宋伊琳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
她面前的茶杯没有动过,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直到她听到脚步响起,才猛然回过神来,收回视线。
陈阳在她对面坐下,将帽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伊琳将声音压低:「军统沪市站被扫荡了。」
「站长杨怀仁殉国,副站长方坤也没有走掉。」
「目前能联系上的,是副官季云,他想问你的意见。」
陈阳神情微微一凝,目光落在桌面上,又移到窗外那片湿漉漉的夜色里:「季云现在还在沪市?」
「他有没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怎么说,就是说昨天凌晨突然被鬼子包围。」宋伊琳的声音又低了一些,「白天的时候,他们按照你给的路线图,伏击了近藤明义。」
「计划书核心部分已经被他们带走了,一起带去的还有山城给他的资料,但季云没说是什么?」
「目前,他暂时没有暴露,但站里被扫荡得这么干净,他不敢保证他们潜伏的据点是否安全。」
陈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转告季云,让他什么都不要做,就地潜伏,等待唤醒指令。」
「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联系任何人也不要用任何以前用过的渠道。」
「军统沪市站暴露得这么突然,看来,里面有问题。」「那你呢?」宋伊琳的声音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停顿。
「我在沪市的身份暂时还能站住。」陈阳沉声道,「但你得走。」
宋伊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陈阳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留在这里,风险比季云还大。」
「你走了,我能做的事情反而更多一些。」
宋伊琳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下头,考虑片刻,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走了,那你的联络人怎么办?」
「你现在撤退肯定撤不了,要不然多年布局就功亏一篑了。」
「这个你放心,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陈阳拍了拍宋伊琳的手背,「重要的是你跟怀安的安全。」
「明天下午三点,我安排林学义把你送到港岛。」
「艾莎那边我催她一下,让她在港岛接应,把你带到英国。」
「放心,英国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一撤就来英国找你。」宋伊琳语气有些酸溜溜的,「你怕是要去阿姆斯特丹当你的皇室亲王吧。」
「哈哈,哈哈。」陈阳尴尬地笑了两声。
「哪能啊,富贵于我如浮云…」
宋伊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点头道,「好。那我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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