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林友的情绪逐渐平和,陈阳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烟,递给林友。
林友看到这一幕,没来由地安静了下来,两人就像往常一般,林友接过来,陈阳点火,
两人先后点了火,各自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又被穿堂风吹散。
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友吐出一口烟雾说道:「陈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说来话长。」陈阳把烟头随手弹飞,缓缓说道:「大哥,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
「1934年4月19号由严明善,王新余两位同志推荐,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4年5月6号,我接受苏区政治保卫局委派,加入复兴社举办的青锋训练营,代号,藏锋。」
「1934年7月16号,我因为成绩突出,得到戴笠接见,并奉命前往东亚同文学院,以留学青年身份成为卧底特工,代号,富士山。」
「后来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林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们这一家子。」
「我以为我爹一直是个本分商人,想不到是军统安插在沪市的特工。」「我以为你就是个贪财的汉奸,想不到,你加入我党的时间比我还长。」
陈阳正色道,「大哥,不要纠结这些,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有些事我要交代你去做。」
林友偏过头看他。陈阳没看他,将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
「我见过一个苏联人。」
「他是我的合作伙伴,叫安德烈。」
「前几天在满铁驻沪事务所的招待会上,他以波罗的海航运公司商务代表的身份出现。」
「我们私下谈了二十分钟。」
「他告诉我,由于逆日重生计划泄露,苏联已经在做全面开战的准备。」
「远东方面军正在换防,重炮和坦克从西线往东运。」
「德国人已经完了,史达林不会再等。」
「快的话,八月,苏军就会从满洲东西北三面同时打进去。」
「关东军看著还有些架子,其实已经空了。」「精锐早就抽去了太平洋战场,留在满洲的不过是些新编师团和开拓团。苏联人一动手,他们撑不了太久。」
林友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八月?」
「最迟八月。」陈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安德烈说得很笃定。」
「他见过最高统帅部的训令。这一战,苏联人是要把四十年的旧帐一起算。」
林友沉默了片刻问道:「所以呢?你要我做什么?」
陈阳忽然转过脸来,看著林友。
「告诉组织,」陈阳一字一句地说,「不要等山城的人先进东北。」
「这一回,我们一定要自己先去。」
「苏联人打进满洲之后,山城的兵还在西南山里。」
「从大西南到东北,隔著几千里,我们只要提前动身,就一定能抢在山城之前进入东北。」
「大哥,你千万要记住,这个消息很重要,东北有满洲国留下的整套工业底子,有日本人修的铁路和矿山,有全华夏最大的粮食和钢铁基地。」
「毫不夸张的说,得东北者得天下。」林友点了点头,「放心,我马上把这份情报报上去。」
陈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意,倒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件极小的东西,递到林友手里。
是一把钥匙。
钥匙有半寸长,柄上缠著一小圈褪了色的红绳。
匙齿上有些磨痕,像被人带在身上很久了。
林友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陈阳缓缓说道,「法租界西头,圣母院路一百二十九号。」
「这是那间房子的钥匙,屋子里放著的,是骨灰。」
「里面一共有三百二十八位烈士。」
「这些年在沪市,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日本人手里。」
「就连我的上级坚冰同志也是死在日本人手里。」「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只能保管好他们的骨灰。」
「等到有一天,希望他们能以烈士的身份埋进烈士陵墓里。」
「这样,才能对得起他们的付出。」
「他们全都是?」林友说到这里猛然顿了一顿。
陈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人也不全都是我们的同志,」
「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付出自己的生命。」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很佩服他们杀身成仁的决心,不管是不是我党的人,他们都是英雄。」
林友下意识地握紧了钥匙,这一刻,他只觉得掌心那枚钥匙沉得不像话,像把三百二十八个人的重量都铸了进去。
「陈阳,你今天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来见我,除了这些,是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说。」
陈阳神情一凝,苦笑道:「还是瞒不过你啊。」
「我帮日本人做过很多事。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d」e」q」i」x」s」.」,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运输,物资调配……这些也就算了。但我还帮他们运过一些不该运的东西。」
林友心中一沉,「什么东西?」
「生化武器。」陈阳说,嘴唇几乎没有动,「七三一那边出来的东西。日本人要用,就得有人把它们从吴淞口送上船。我就是那个签了字的人。」
林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身子僵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陈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颤抖,「但我不能不运。「
「不运,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有问题。」
「运了,至少能让日本人相信我,」
「可不管怎么说,运了就是运了。那些东西会杀人,已经杀了人了。这笔债,我洗不掉。」
林友看著他,好半晌才说:「你是为了任务。」
「任务不能成为借口。」陈阳摇了摇头,目光很清,「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如果让人知道,有个特工为了潜伏,替日本人运过生化武器,那对组织会是什么影响?」「那些人不会管你是不是情非得已。」
「浙省那么多条人命,死在炭疽病毒,芥子气,细菌战里的那些人,谁给他们一个公道。」
「难道要组织上的人告诉他,是我们自己人把武器运过去,伤害了他们的家人,杀害了他们的父母兄弟。」
「你让我党领导怎么去跟他们解释,所以,我让你来的目的很简单,」
「我不能给组织脸上抹这个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