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那天是周六。上海冬日午后的阳光透亮而温煦,美术馆门外的悬铃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石板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落叶,走在上面咔嚓咔嚓响。展厅里人很多——收藏家、评论家、美院的师生,还有白三生在巴黎时期的几个老朋友。但柯依柳注意到,白三生今天邀请的嘉宾里有一小群人和其他人气质完全不同:他们不拿酒杯,不递名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画前面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庙里念经。
苏涧清从西安赶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口袋里还是那只旧布袋。他在《半灯》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老花镜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画面上晒经石上的刻字。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对柯依柳说,温如在私人笔记本里也抄过《半灯录》里的这段话,一字不差。他把笔记本放回布袋里,说:“我跟老温一起修壁画那几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找一个叫杨兰因的人。但她笔记本里全是杨兰因。这个女人守口如瓶,守了一辈子。”
沈桂芳也来了,带着小河直街她自己晒的笋干和酱鸭,分别塞进两个年轻人的背包里。她在《既至》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指着画面上柳树下那块刻着“依在此”的石头说:“这石头还在?”柯依柳说还在,上个月刚去看过,石头旁边山茶花苗长得很高了。沈桂芳点了点头,说那块石头她没见过,但她爷爷的笔记里记过——柳家老宅门口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上面也刻着这三个字,后来被山洪冲走了。大概冲到了柳树那边,被树根挡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她说完之后在画前面多站了好一阵子,背对着人群,看不清表情。
赵若兰从大理飞过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出云南,也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白三生帮她买的机票,她上飞机前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又激动又紧张,说飞机上的窗户能看到云,云的白族传统服装,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比柯依柳上次在周城见她时又多绣了两圈。她头上戴着一朵刚从苍山上摘下来的山茶花,花是白的,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她从随身的靛蓝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柯依柳,说这是今年秋天周城最后一茬山茶花籽——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结的,她出发前刚从树下捡的。柯依柳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颗深褐色的种子,种壳上有一层极淡的油光,和春分时在苍山下种的那颗一模一样。赵若兰说阿奶的老茶树今年结籽特别多,以前每年只结十几颗,今年结了快一倍。她觉得是那颗从终南山带回来的种子在苍山下破土的时候,老树感应到了。
柯依柳把布包收进外套口袋里,和修复室的铜钥匙放在一起。
白砚行也来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中山装,头发刚理过,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他在展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白三生看到了,穿过半个展厅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爸”。白砚行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来。两个人在《日光菩萨白毫因缘图》前面并肩站了很久。白砚行看着画面上那张和他儿子一模一样、又和药师殿壁画上日光菩萨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奶奶要是还在,会哭。”白三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他父亲的手握住了。
白砚行低头看了看儿子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小口子,是前几天在画室里绷画布的时候被框角刮的,已经结痂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三岁不到的白砚行——那时候还叫白三生——抱到观音殿门槛上坐着,给他一串星月菩提让他数珠子。白三生数到第十七颗就数乱了,把珠子塞回他手里说“阿爹你数”。他接过来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零八,每数一颗就在白三生的手心里轻轻点一下。那时候这只手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现在这只手比他的手还大了,握力也比他大了。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儿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松开,然后转头对柯依柳点了点头,把儿子交给她了。
开幕式的高潮是白三生亲自导览。他没有用麦克风,也没有站在打光区里,只是走到每一幅画前面,等观众安静下来之后开始讲。他不是一个擅长演讲的人,但他讲起这些画的来历时比任何专业导览都要动情——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他在讲自己的记忆。他指着一幅画说,这是龙泉大窑村的河床,现在干了,以前有水的时候无名就是沿着这条河往西走的。他指着另一幅画说,这是灵隐寺药师殿壁画上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截华山松针,是无名在元和中趺坐壁画前时从飞来峰上捡的。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早晨去运河边散步时看到的风景,但展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角落里那盏酥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一声极轻微的噼啪——那盏灯是柯依柳从修复室带来的,就是温如家七盏灯中灭掉的那一盏,她在展览开幕前把它点着了放在《既至》那幅画前面。
方丈带着两个小沙弥也来了,他们站在展厅最后面,没有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看完了所有作品。结束之后方丈走到白三生面前,双手合十,送了他一枚药师殿长明灯的新灯芯,说殿里的灯一年到头不灭,这根新灯芯是今年秋天刚搓的,给他画室供灯用。白三生双手接过灯芯鞠了一躬。方丈又转向柯依柳,说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截松针还嵌在墙缝里,前几天有个小沙弥去擦壁画玻璃罩的时候发现墙缝口长出了一小朵菌子——菌盖是翠绿色的,菌柄是白的。没舍得拔,还在原地长着。
展览结束那天傍晚,观众都散了,展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白三生让柯依柳陪他把最后一盏酥油灯吹灭。两个人走到《既至》那幅画前,酥油灯还在燃,火苗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小而坚定。白三生没有马上吹灯,他盘腿在画前坐下来,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捻了最后一圈,捻到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现在几乎平了的珠子时停了很久。
“它平了。”他把珠子举到灯前,让柯依柳看。在酥油灯暖黄色的光线下,那颗星月菩提的月眼周围那道曾经被无数代人的指压磨得更薄的区域,现在已经和周围几颗珠子的星纹厚度几乎完全一致了。歪了上千年,在霜降之后、展览将闭的这一刻,终于平了。
白三生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站起来,低头把酥油灯吹灭。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展厅冷白的射灯光束中扭了几扭,然后散开了。
(第九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