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滚烫的眼泪(2 / 2)

这里的人族同胞,终究没能等到陈二柱的到来。

他们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被真魔界的搜捕队发现。漫山遍野的骸骨上,布满了被魔物尖牙啃咬过的齿痕,许多骨头呈现出发黑的剧毒颜色。

整座山谷被屠杀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哪怕一个活口。

不仅如此。

废墟的上空,飘荡着密密麻麻的白色游魂。

这些都是当年被残忍屠杀的人族凡人,他们死前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与绝望,神魂被死气困在废墟里无法消散。他们没有理智,只是在破落的屋舍间漫无目的地徘徊,发出让人心酸的哀嚎声。

看到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陈二柱、白峰、柳冰晶三人立在地头上,久久没有说话。

陈二柱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节捏得发白,血管高高鼓起。

惨烈。

如果他们再慢一步,如果在封天遗境里耽搁太久,星图上标记的剩下几处人族据点,全都会落得眼前这般下场。那些躲在黑暗深处瑟瑟发抖的同胞,会被魔物像野兽一样找出来,彻底吃光。

时间不等人。

“陈居士……莫居士的气息快断了。”清风道童飞到莫无忧身边,声音带着急促。

莫无忧躺在黑土地上,胸口塌陷下去大半,呼吸极其微弱,嘴里不断向外溢出带有内脏碎块的黑血。刚才魔将分身那燃烧本源的一击,直接打碎了他大半的荒神骨骼。

“老莫,顶住。”

陈二柱半蹲下来,不敢怠慢。

他伸手在自己小腹处一抹,太极内天地的光门再次张开。

这片废墟不安全,追兵随时会顺着空间波动摸过来。陈二柱将重伤的莫无忧小心抬起,送入了太极内天地深处,停放在那条奔腾的人道长河最核心的岸边。

长河水光闪烁,白色的人道愿力像是一层温热的薄膜,缓缓包裹住了莫无忧碎裂的躯体,帮他吊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做完这一切,陈二柱站起身,看着山谷里那些漫山遍野飘荡的枉死游魂。

“冰晶,老头子,帮他们一把。”陈二柱低声道。

柳冰晶踏前一步,双掌合十,体内的太阴寒气不再带着杀伐,而是化作一片片柔和的灰色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雪花落在那些狂躁的游魂身上,洗刷着他们骨子里的剧毒与痛苦。

清风道童盘膝悬在半空,口中念诵着上古道门安抚神魂的度人经文。

柔和的仙光与雪花交织,山谷里那些哀嚎的游魂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的面孔不再扭曲,眼神恢复了清明,向着陈二柱等人微微躬身,随后化作大片的白色光点,消散在天地间,重归轮回。

白峰则孤身一人走进了废墟深处。

他踩着那些残破的农具与断裂的骨头,一步步走过每一间倒塌的屋舍。

白峰没有运功,只是用那双混浊而冷冽的眼睛,去看着这些先民留下的生活痕迹。他伸手抚摸过一根染血的木棍,感受着上面残存的那股面对魔物时绝不低头的刚烈意志。

这些死掉的凡人,虽然没有修为,但他们临死前握紧木棍的狠劲,与剑修手中的剑没有区别。

白峰将这些残存在废墟里的先民意志碎片,一点点收纳进自身的神魂深处。

他头顶那柄布满裂纹的死黑断剑,在吸纳了这些刚烈意志后,表面的缺口竟然开始了微弱的愈合,剑意变得更加沉重、更加纯粹。

以凡人抗争之意,淬斩道之剑。

就在清风道童超度完最后一批游魂,大家准备清理痕迹离开山谷的时候。

陈二柱的太极眼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了整片死寂的废墟山谷,直直死死落在了山谷最深处的一座塌方的大山脚下。

在那堆积着几百吨重巨石的废墟缝隙深处。

一缕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人族气血波动,极其隐蔽地传了出来。

那不是游魂,那是一丝活人的呼吸声。

陈二柱瞳孔收缩,一步跨出,身形瞬间来到了那堆巨石上方。

他没有用斩天魔刃去砍,怕震塌了里面的空间。陈二柱伸出双手,用肉身蛮力把几十吨重的巨石一块块搬开。

清理掉最外层的碎石后,露出了一个用黑铁板和粗大树干强行支撑起来的地下极小密室。

密室狭窄拥挤,散发着难闻的霉味。

陈二柱低头看过去。

密室最深处,极其拥挤地缩着几十个人。

那是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瘦得能看到一根根肋骨的老人与孩童。

他们蜷缩在漆黑的泥地里,身上盖着发霉的破草席。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死死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或是生锈的铁片,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与恐惧,死死盯着上方被撬开的洞口。

当看到陈二柱那赤裸的上半身和暗金色的皮肤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抖着举起木棍,用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喊道:

“魔物……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们在这狭窄的地下密室里缩了几十年,靠着地底渗出的一点点浑浊灵泉滴答活命。当年魔物破谷屠杀的惨状历历在目,亲人被分尸、同胞被生吞的哀嚎早已成了刻在骨头里的噩梦。在他们眼里,外面只要有动静,便只能是来收割血食的魔头。

陈二柱看着这群满身黑泥、肋骨高高鼓起的同胞,没有强行伸手去拉。

他跨前一步,收起了浑身的物理杀气,缓缓抬起右手。小腹处的太极图微微亮起,一道柔和的人道光束从他肚皮上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幅巨大的投影。

那不是仙家幻术,而是太极内天地里的真实景象。

投影里,几百万经过铁骨地精根淬体的人族汉子正手持废铁盾牌,神采奕奕地排列成齐整的方阵;老人们围在人道长河岸边喝着清甜的河水,孩童在刚搭建好的屋舍旁奔跑玩耍。没有魔物的死气,没有随时降临的屠杀,只有安居乐业的沉稳与活着的光芒。

“老丈,看清楚。”陈二柱的声音沉稳低回,“九天的枷锁已经碎了。外面虽然还有四只手的畜生在发疯,但我们这群泥腿子还没死绝。”

“老子叫陈二柱,带你们回家。”

领头的老汉呆呆看着半空中那几百万活生生的人族同胞,看着那些眼神如狼却腰杆挺直的凡人汉子,手里的生锈铁片无声地掉在了泥地里。

“还有……还有这么多人活着……”

老汉跪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抽噎起来。身后的几十名老弱妇孺跟着放声大哭。几十年的恐惧、绝望与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他们彻底放下戒备,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困住他们大半生的地下密室。

陈二柱一挥手,太极光门舒展,将这三十多名幸存者温和地接入内天地中,安放在人道长河水质最温和的浅滩边。

当这三十多名历经浩劫的凡人重新踩在干爽的大地上,感受到四面八方几百万同胞传来的关切目光时,他们心中的求生与抗争信念被瞬间点燃。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