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目二的考试中心坐上班车返回驾校，再换乘公交回到紫光园员工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半。晚秋时节的日头悬在天上，阳光看着明亮，风一吹过来依旧带着一股子寒凉。邢成义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的那件深蓝色薄外套，外套的袖口处已经磨得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球，是平日里站炉灶炒菜，胳膊来回翻动铁锅磨出来的痕迹。一上午高度紧绷的神经，到这会儿才算慢慢松弛下来，身子却泛上一阵深深的疲惫。
同车回来的另外三个一起参加科目二考试的学员，情绪都很低落。那名曾经在倒车入库上面栽过跟头的二十六岁女学员，一路上都靠在车窗边上，一言不发，眉眼之间满是懊丧。另外两个男学员也是垂着头，偶尔低声叹息几句。邢成义心里清楚，自己能够侥幸以九十分压线过关，并不是自己的技术已经练到毫无破绽，坡起被扣掉的十分始终在他脑海里面打转。倘若当时刹车的点位再偏上一点点，今天自己同样也是落榜的结局。喜悦之中又夹杂着几分后怕，他没有大肆说笑，只是一路上安安静静坐着。
下了公交车，走到宿舍楼。这一栋员工宿舍楼就在饭店后侧不远，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饭店租下其中两层，用来安置后厨还有前厅的外地员工。楼道里面飘着各家简单做饭的油烟气味，墙壁有些发黑，墙角堆放着纸箱与拖鞋。邢成义回到自己的房间，屋子里不算宽敞，一共摆放着两张铁架子上下铺。堂弟邢成帅白天这个点还在后厨忙活打荷，房间里面此刻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过搪瓷水杯，先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杯。奔波一上午，嗓子干得厉害。肚子已经咕咕叫起来，宿舍的小桌子上面还放着昨天自己买回来的馒头，还有一小罐咸菜，另外还有一点凉拌的黄瓜。本来考完试，他心里面想着可以好好吃一顿犒劳自己，转念一想下午饭店里面还有不少活儿等着自己，后厨的炉灶离不开炒菜师傅，郭厨手上排好了中午以及晚市的菜单，自己要是午休耗得太久，下午肯定会耽误上班。索性就简单对付一口。
邢成义掰开凉馒头，就着咸香的咸菜，又夹几筷子凉拌黄瓜，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馒头嚼在嘴里，微微有些发硬。一边吃饭，他的脑子还不由自主回放着科目二考场上面的一幕幕画面。第一把考试的时候倒车入库熄火，当时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瞬间浑身冒冷汗的感觉依旧记忆犹新。万幸第二次机会沉住了心气，除了上坡定点停车位置偏差被扣十分，其余所有项目全部稳稳完成，直到考场里面那道清晰的电子提示录音响起：成绩合格，请回考试中心打印成绩单。那一刻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回原处。
“总算过了。”他低声对着自己说了一句，嘴角忍不住轻轻往上扬了扬。
简单吃过午饭之后，他也没有过多躺卧休息，只是靠着床头，闭目歇了约莫四十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回想练车场上反复打磨的倒车入库，一会儿又想到后厨下午将要迎来的午市收尾以及晚上的宴席备菜。时间过得很快，手机闹钟叮叮响起来的时候，他连忙起身，整理好衣服，拿上自己的工服，快步走出宿舍，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紫光园后厨依旧是往日里热火朝天的模样。整个后厨一共十三位炒菜师傅，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炉灶。抽油烟机持续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响，锅铲撞击铁锅，叮叮当当作响。水蒸气裹挟着饭菜的热气四处升腾，空气中混杂着酱油、花椒还有热油的香气。地面上铺着防滑橡胶垫子，依旧时不时有水渍溅落。
邢成义换上白色的厨师工服，把袖口仔细挽到小臂位置，系好厚厚的帆布围裙，径直走到属于自己那口灶台前面。旁边炉灶站着的就是冯海鹏。冯海鹏比邢成义大三岁，个子中等，皮肤常年被炉火烘烤，颜色偏深，平时为人爽朗爱说笑，两个人平时搭伙干活，关系一直很不错。
冯海鹏手里的锅并没有停下来，一边掂着锅翻炒一盘鱼香肉丝，侧过头瞟见邢成义过来上班，手上依旧不停，大声隔着嘈杂的后厨噪音问道：
“哎！成义！今天科目二考得怎么样啊？一早你就出门考试，我们大伙还都惦记着呢！”
邢成义手上拿起抹布擦了一遍灶台台面，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还行，侥幸过了，九十分。一起去考试四个人里面就我一个考过了。”
“哟呵！可以啊！”冯海鹏一下子提高声调，颠锅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火苗顺着锅沿窜起来一小截，他赶紧回神稳住手里的铁锅，“真的不容易！一边在灶上天天忙活炒菜，挤着上午有限的时间跑去驾校练车，两头兼顾。别人白天不用上班专心练尚且还考不过，硬是让你啃下来科目二了！”
旁边另外一位炒菜师傅听见他俩的对话，也扭过头搭话：“那真是值得庆贺，抽空得吃一顿庆祝庆祝！”
邢成义笑了笑：“运气占不少成分，坡起定点没停好还被扣了十分，差点就栽了。后面还有科目三、科目四呢，不敢松懈。”
后厨的活儿一桩接着一桩，说话的间隙，传菜口一张一张的菜单源源不断送过来。红色、白色的点菜小票被夹子夹在铁丝轨道上面哗啦啦滑过来。邢成义不再闲聊，立刻投入到忙碌的工作当中。开火，往铁锅里面舀入食用油，等待油温升起之后下葱姜爆锅。颠锅、翻炒、调味，一道又一道菜肴从他的炉灶上面出锅。火苗一阵一阵升腾起来，烘烤着他的脸颊。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下午就在不停的出菜当中匆匆流逝。后厨里面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打荷的师傅飞快地递盘子、整理辅料。邢成帅作为打荷学徒，就在离邢成义不远的位置来回跑动，手里端着碟子，忙前忙后。偶尔路过堂哥的灶台边上的时候，邢成帅抽空飞快望一眼邢成义，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欣喜，他知道堂哥今天上考场考试，只是手上活儿脱不开身，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询问结果。
一下午的忙碌缓缓落幕，夜色慢慢笼罩下来。等到晚上的晚市客流渐渐散去，后厨开始收尾打扫卫生。冲刷灶台，清理地面上残留的菜叶还有油污，把各类锅具刷洗干净归置整齐。郭厨巡视一圈后厨，交代完第二天备货的事项之后，大家陆陆续续换下沾满油烟的工作服，结束一天的工作。
下班走出饭店的后门，晚风迎面吹过来。晚秋的晚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路边行道树上不少泛黄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片打着旋飘落到人行道上。
邢成帅早早就在后门那里等着邢成义了。小伙子一身打荷的工装还没有完全换掉，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一脸急切：“哥！今天科目二考得怎么样？我一下午干活心里都记挂着呢！一直没腾出空问你！”
邢成义看着堂弟焦急的模样，笑着点头：“考过了，九十分，算是闯过一关。”
“太好了！”邢成帅一下子高兴起来，眼睛都亮了，“真不容易，平时上班就够累了，还要早起去驾校练车。咱们出去吃顿饭吧，就当庆贺庆贺！正好喊上海鹏哥！”
说话之间冯海鹏也从里面走了出来，肩上挎着自己的小包。冯海鹏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外套，下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他笑着接话：“我刚就想说这件事，今天成义拿下科目二，咱们找个小馆子简单喝点，庆贺一下。不用搞得铺张，随便吃点家常菜就行。”
三个人商量了几句，没有选择太远的地方，就在离员工宿舍不远的街边，寻了一家家常的家常菜小饭馆。门面不算很大，推门进去，屋里灯光暖黄。傍晚正是吃饭的时段，店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食客。找了一张靠墙的四方木桌子坐下，木桌面上面带着几道浅浅的划痕。伙计递过来菜单，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翻看。
邢成帅年纪轻，性子活泼：“哥，海鹏哥，咱们点点什么？来一盘辣子鸡，再来个水煮肉片？再上一盘凉拌木耳。”
冯海鹏摆了摆手：“少点几个菜，咱们三个人吃不完浪费。再来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就差不多。可以稍微喝点啤酒，但是别喝多，成义你后面还要继续学车呢，不能喝太多。”
邢成义点点头：“说得对，简单吃点就挺好。今天能考过，自己心里确实挺开心的，但是接下来还有科目三。听说科目三是跑社会道路，跟场地练车完全不一样。心里面还是有点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