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道心崩塌(二十一)
她浑浑噩噩从妙手坊退出来,脚步不停歇地奔向玉竹林。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始终在脑海里回想,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等回过神的时候,楚沅元里宋祈年的住处不过咫尺距离。
突然的,像撞到了墙后知后觉感到疼痛一般,楚沅元顿住了脚步。她在踟蹰,在犹疑不决。
玉竹林一年四季常青,春风拂绿唤新芽,又长了许多成片的竹笋。
除却住人的地方被主人仔细打扫过之外,其余之处皆是杂草遍布之景。
空旷幽静,荒芜丛生。分明是春意盎然的景色,楚沅元却无端觉得萧瑟。
正是夜间,竹屋中一盏小灯亮起,明明灭灭透出几点微光。
她能看到宋祈年被拉长映照在窗上的影子,可是始终驻足不敢向前。
楚沅元忍不住自嘲,原来她竟然也会有近乡情怯这种情绪吗?
相隔一窗之遥,楚沅元仍然不敢开口问他怎么样了,不敢看他伤的到底怎么样。只能通过浓重的血腥味来提醒自己,他伤势极重。
她不发一言,沉默地看着剪影随宋祈年的动作而变化。
伸出的手几度折返,最后只敢落在窗上,虚虚落在窗上那一方小小的影子,沿着轮廓一点点将他的眉目神情清晰起来。
紧抿的嘴开合又闭上,问什么呢?
问‘三日诛邪’是不是他做的?问他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可是有意义吗?她明明知道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谁,以身入局,孤身犯险,他变成如今的样子都是为了谁。
这些事情,她一清二楚,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更不敢开口。她如今身如浮萍,命无定数,拿什么接受他的情深意重。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境遇,便不该生出逾距的心思。就在楚沅元要收回手的刹那,影子突然之间在她眼前放大,一只手隔着薄薄的窗纸复上了她的手掌。
楚沅元听见他说:“别走。”
林间的风声似乎都要停止在这瞬间,时间缓慢在两人指尖流淌,谁都没有说话,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楚沅元按捺着心里的酸涩,问他:“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尸体上留下的痕迹让她一瞬想到了小山村,以桃花枝做剑相互比试的那一场切磋。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见识过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招一式了。
斩春风,剑过有痕。剑气如春风拂面,然暗藏千钧力道。
杀人断头,自然是不在话下。
楚沅元敛住目中情绪,接着问:“是我屠阴阳门那一日,还是参加十方会的时候,亦或是更早些...”
她一一细数、回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宋祈年究竟是什么想起了这一切。
耳畔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吸收凶兽残骸的时候。”
乾坤袋里那对木雕娃娃掉出来的瞬间,就隐隐有些画面在脑海中回响了。等他看见那些悉心准备的纸条与偷偷收起来的一缕发丝时,成千上万的画面在他眼中倒映重叠,他才彻底想起来,想起所有的事情。
原来这么早,他就想起来了,细想来那一日成功融合骸骨之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已经不一样了。
“小山村的事,你我之间的事我全部都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动情之人修习无情道法,谁也不知道后果会如何。
两个人为了对方,一个选择让爱情为理想让路,一个选择默默守护什么都不说。
楚沅元忍着眼泪,指尖几乎控制不住在颤抖,她用尽力气遏制情绪的决堤,艰难从喉咙里说出一句:“我想见你。”
这一句话盛着的感情早已满溢,相思线那头的人终是被宋祈年牵动,忘却所有俗事纷争,只想亲眼再看他一眼。
宋祈年的手更近一分,隔着窗纸,掌心与她相贴在一起,微凉的温度源源不断从他身上传来。
“我现在不方便见你,后天,不,或者明天我可以见你,唯独现在不行。”
宋祈年才回玉竹林不久,刚换下那件血衣,因为感知到了楚沅元,慌忙挽留的动作让他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濡湿青色衣衫,透出怎么都挥散不去的浓重血腥味。
他伤得太重,楚沅元又太敏锐。
更何况实在是太狼狈了,他浑身是血,身上伤口纵横交错,还伴随着越发猖獗的黑色魔纹,阴森可怖。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太适合见楚沅元。他是有私心的,他不想让楚沅元看见自己这么狼狈不堪的样子,魔宫那一次就够了。
“那好,我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三天之内横跨几万余里,还杀了那么多人。”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有人都认为‘三日诛邪’是一群人干的,只有楚沅元和宋祈年知道,这仅仅只是他一个人做的。
仅仅三天,来回折返各大宗门,还斩杀了数不清的修邪术之人。
“做了便是做了,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宋祈年这句话就已经表明,他不会再告诉自己了。她的话梗在心口,却始终没有选择问出来。
他不肯说出详细过程,可楚沅元就是知道,这其中一定做的十分艰难,乃至是付出了她无法想象的代价。
宋祈年见她不再逼问,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日的他与赵玄真分开后,为了破局,先是嘱咐陆拾玖拖住长老会,随后独自一人回了玉竹林。
之后便跪在牌位燕衔青段灵之的牌位前,认错忏悔道:“师尊,你离去时,教弟子要稳重处事。可是世态逼人,事到如今,弟子不得不罔顾您的意志了。”
“还望师尊泉下有知,莫要怪罪于弟子。”
他深深弯下膝盖,郑重虔诚磕头谢罪。
灵牌不会说话,牌位前烛火依旧跃动着,隐隐约约照映出燕衔青、段灵之二人的名字。
玉竹林太静,静到能听清楚宋祈年急促的呼吸,他目中寒光四起,一刻也没再迟疑。
周身灵气涌动,聚集冲向丹田,一道束缚他魔身多年的封印在此刻被瓦解,消失的无影无踪。
宋祈年也因为私自冲破封印而遭受反噬,嘴中被逼出一口鲜血。
即使是五脏六腑被灼烧,他依旧强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