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六)(1 / 2)

御书房外,廊下。

阿锦依旧准时出现在她当值的位置。只是今日,那道总是挺直如松、沉默如影的身影虽然站姿依旧标准,却透着一股从内里渗出的、沉重的萎靡。她低垂着头,比平日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最刺眼的,是她左脸颊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清晰的红肿。虽然她用了一些脂粉试图遮掩,但指痕的轮廓和边缘的淤青,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依旧触目惊心。她也放弃了彻底掩饰的打算,只是用一侧垂下的碎发稍稍遮挡,但那红肿在偶尔抬头的间隙,依旧无所遁形。

君郁泽下朝归来,远远便看见了廊下那道身影。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已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过她与往日的不同。那股了无生气的沉寂,那试图隐藏却失败的伤痕无声无息地扎入他眼底,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适。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阿锦立刻屈膝行礼,头深埋,姿态恭顺到近乎卑微,却掩不住身体细微的、不自然的僵硬。

君郁泽能看到她脖颈后方露出一小段同样苍白的皮肤,还有那抹刺目的红肿。

“起来。”他声音平淡。

阿锦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脸怎么了?”君郁泽忽然问。

阿锦头垂得更低,手下意识地想抬起遮挡,又在半空硬生生止住。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表示无事,亦或是不想说。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瑟缩回避的样子,心头那点不明缘由的烦闷。

如今,又是一脸伤,一副魂不守舍、了无生趣的模样。

是因为侍寝被拒,觉得前途无望?还是因为那个不知死活的“侍卫藏情之”的“暴毙”,在暗自神伤?亦或是在沈容儿那里受了什么委屈?

最后一个念头让君郁泽眸光微冷。沈容儿还不至于蠢到明目张胆对她用刑,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这巴掌……

他看着阿锦红肿的脸颊,那指印清晰,力道不轻。能将她打成这样,却不被她那身从暗影营学来的本事反抗或躲开……

是谁?

朕都还没动手呢。

朕还没如何,倒先让别人打了?还打成这副丧气样子?

更让他莫名火大的是她学那一身武艺是干什么用的?暗影营里脱颖而出的“十九”,面对生死搏杀都面不改色,现在却顶着一脸巴掌印,像个最普通的、受了委屈不敢声张的懦弱宫女一样站在这里?

是打她的人身份特殊,她不敢反抗?还是她心甘情愿挨打?

“哑巴了?”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在问你话。”

哦,不对,她本来就是哑巴。

阿锦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颊,又摆了摆手,然后,对着君郁泽,极慢、极艰难地,比划了几个破碎的手势,大意是:自己不小心,撞的。无碍。

撞的?能撞出这么清晰的五指山?君郁泽要气笑了。这谎撒得,简直侮辱他的智商。

他看着朝露躲闪的眼神和那副“任凭发落”的认命姿态,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逼问一个打定主意装哑巴的哑巴,有何意义?她不愿说,他难道还查不出来?

“既是自己不小心,日后当心些。”君郁泽最终淡淡地丢下一句,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御前当值,仪容不整,成何体统。今日不必当值了,回去歇着,脸好了再来。”

她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单薄的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被拉得细长而孤寂。

御书房周遭,数棵百年古树的虬枝之上。

几道与树影、雪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枝叶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将方才廊下的一幕尽收眼底。正是奉命轮值护卫、同时也兼有监视之责的暗卫。

待阿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御书房的门也紧闭许久,树影间,几道细微声音交流起来:

“啧,看见没?小十九脸上那巴掌,真够狠的。谁干的?”

“还能有谁?在宫里,能把她打成这样还不还手的不会是陛下吧?”这个猜测带着浓浓的惊疑不定。他们虽然知道陛下对“十九”有些不同,但亲自上手打脸似乎不太符合陛下平日作风,但似乎又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陛下刚才脸色可不太好看。

“不可能吧?陛下要是动手,还能只是打个巴掌?而且小十九那身手,陛下不留心都可能吃亏,虽然她肯定不敢还手但总觉得怪怪的。”

“不是陛下,那能是谁?沈贵妃?她没那么大胆子吧?而且小十九现在算是陛下‘留意’的人,沈贵妃捧着还来不及,敢动粗?”

“宁王?那疯子倒是有可能,但他最近不是消停了吗?而且小十九要真落他手里,恐怕不止一巴掌这么简单……”

“都别瞎猜了。留意到没,陛下刚才问她了,她说是自己撞的。”

“撞的?你信?那指印分明是巴掌!小十九撒谎都撒不圆!”

“她不愿说,要么是打她的人她惹不起,要么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能说。”

“不管是谁,敢动我们暗影营出去的人看着怪憋屈的。”

“慎言。我们的职责是护卫与监视,不是替她出头。不过……此事需记下上报统领。或许,统领能知道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几个人都认可了这个提议。

“小十九也真是在营里多硬气的一个人,出来了倒学会忍气吞声了。那巴掌看着都疼。”

“行了,各有各的难处。盯紧点吧,我总觉得,宫里最近不太平,小十九这儿怕也是个风口。”

交流结束,树影重归死寂,只有风掠过枝头的簌簌声,和御书房内隐约传来的、皇帝翻阅奏章的细微声响。

阿锦从御书房的方向慢慢往回走她下意识地避开人多的大道,拣了条偏僻的宫巷,只想尽快回到棠梨宫,至少那里暂时安全。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最不堪的时候,安排最尴尬的相逢。

巷子尽头,连接着通往奉天楼的路,沈琼锦走了出来。他面色似乎比往常苍白几分,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温润如玉的眉眼在稀薄春光下,无端显出几分清冷疏离。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锦的脚步也踏出了巷口。

四目相对。

阿锦的脚步猛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如同任何一个卑微的宫人见到外臣一般,侧身避到墙边,屈膝,深深福礼,将脸埋得更低。

沈琼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掠过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丝毫停顿,更无半分波澜。他抬手对身旁引路的小太监淡声道:“走吧,莫让掌祀大人久等。”

小太监连忙应是,引着他往前走去。沈琼锦步履从容,墨色的衣摆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路,未再看阿锦一眼。

阿锦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奉天楼高大的朱红门扉之后,才缓缓直起身。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浸透骨髓的寒。

然而,刚走出几步,另一道身影,便如同算准了时机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张扬,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宁王,君藏情。

他已换下了那身低等侍卫的服饰,穿回了亲王规制的墨蓝绣金蟒袍,腰系玉带。

多日的“病假”似乎并未折损他的气焰,反而让那份阴鸷与跋扈沉淀得更加深沉,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藏情之就站在宫道中央,恰好挡住了阿锦的去路。他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着阿锦,在她脸上残留的淤痕和低垂的眼睫上反复舔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意。

“哟,这不是棠梨宫的朝露姑娘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路过的零星宫人侧目,“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往哪儿去啊?见了本王,也不知道行礼问安?沈贵妃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阿锦心头一沉,知道来者不善。她停下脚步,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头深深低下,不发一言。

“哑巴了?”藏情之向前踱了一步,靴尖几乎要碰到阿锦的裙裾,“还是说,攀上了贵妃的高枝儿,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了?”他刻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周围有意无意放缓脚步的宫人都能听见。

阿锦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双手在袖中悄然握紧。她知道,此刻任何反应都可能成为对方发难的借口。忍,是唯一的选择。

“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藏情之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命令道,语气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听说前几日在御前伺候,很得皇兄‘青眼’?本王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花容月貌,让皇兄也……”

他话未说完,目光落在阿锦抬起的那张脸上。脂粉下的淤痕依旧可见,更因她此刻强自镇定的苍白而显得清晰,“啧,这脸上是怎么了?在御前伺候不当,惹了皇兄不快?还是说在哪儿磕了碰了,没留神?”

他明知故问,每一句都带着刺。周围的宫人远远驻足,虽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但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已然汇聚过来。

阿锦依旧沉默,如同泥塑木雕,只有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的痛楚,提醒着她保持清醒。

“本王问你话呢!”藏情之陡然厉喝,吓得附近一个偷看的小太监一哆嗦,“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哦,对了,你本来就是个哑巴。”

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鄙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残废,也配在御前晃悠?沈贵妃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就在藏情之享受着这份凌虐的快感,准备进一步刁难,甚至考虑是否要“不小心”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掉”在她面前,让她跪着去捡时一道清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宁王殿下,好雅兴。”

沈琼锦竟去而复返。他依旧站在奉天楼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并未下来,只是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的闹剧。

藏情之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沈琼锦会折返,更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开口。他转过身,面对台阶上的沈琼锦,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怎么,奉天楼的路,也归沈大人管了?”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沈琼锦多管闲事。

沈琼锦仿若未闻,目光淡淡扫过依旧跪伏在地、身影单薄的阿锦,又落回藏情之脸上,“路自然不归下官管。只是,下官方才仿佛听见,殿下在教导宫人规矩?”

他缓步走下两级台阶,姿态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不知,这宫人犯了何等过错,需要劳动宁王殿下亲自在此,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谆谆教诲?”

“谆谆教诲”四个字,被他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来,讽刺意味十足。

藏情之脸色一沉:“本王行事,还需向沈大人交代?”

“不敢。”沈琼锦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很低,话语却寸步不让,“只是下官恰巧听闻,此女乃是棠梨宫沈贵妃跟前得用之人。贵妃娘娘协理六宫,最重宫规体统。若其宫人真有不当之处,自有贵妃娘娘处置,或是内廷司按规论罚。

宁王殿下身份尊贵,亲自过问一个宫婢的言行,传出去,知道的说是殿下严谨,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殿下对贵妃娘娘协理宫务有何不满,或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阿锦,又看向藏情之,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附近竖起耳朵的宫人听见:“或是殿下与这宫婢,有何旧日渊源,需要在此‘特意’关照?”

藏情之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阴鸷地盯着沈琼锦:“沈琼锦,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本王不过是路过,见这宫婢规矩疏懒,提点两句罢了!怎么,你这是要替一个卑贱宫婢出头,与本王过不去?”

“殿下言重了。”沈琼锦依旧不疾不徐,甚至还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某岂敢与殿下过不去。只是觉得,殿下身份贵重,理当事务繁忙。些许宫婢失仪的小事,何须殿下费心?若殿下实在看不过眼,遣人告知贵妃娘娘一声便是。如此亲力亲为,传扬出去,于殿下清誉无益,于贵妃娘娘颜面有碍,于这宫婢怕是也承受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他句句在理,看似劝解,实则将藏情之的行为扣上了“多管闲事”、“有失身份”、“招惹是非”数顶帽子,还顺手将沈容儿抬了出来,堵得藏情之一时语塞。

周围宫人的目光已然变了,从看阿锦的热闹,变成了看宁王与沈公子言语交锋的紧张。谁都知道沈琼锦是沈贵妃义兄,更是皇帝近来朝中炽手可热之人,宁王虽是天潢贵胄,但近年来行事乖张,圣心难测,孰强孰弱,还真不好说。

藏情之盯着沈琼锦那张温润如玉却滴水不漏的脸,恨不得将其撕碎。他知道,今日有沈琼锦横插一杠,这刁难是进行不下去了。继续纠缠,只会落人口实。

“哼,沈公子果然巧舌如簧。”君藏情最终冷哼一声,拂袖道,“本王今日还有事,懒得与你多费唇舌!”他狠狠剜了依旧跪在地上的阿锦,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沈琼锦站在台阶上,并未立刻下来,也未再看阿锦。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依旧平淡,他对着身旁引路的小太监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往奉天楼,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沈琼锦的出手解围,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另一记无声的耳光,提醒着她棋子的身份与身不由己的处境。他的冷漠与方才的维护,矛盾得令人心寒。

奉天楼内,檀香袅袅。匀褚立于窗边看到了楼下那短暂交锋的一切。他眉目清俊如画,神色无悲无喜,低喃一句,消散在袅袅青烟之中:“这辈子算倒大霉了吧。”

奉天楼

沈琼锦端坐于一张紫檀木圈椅中,面前的小几上,已摆上了一套素雅的白玉茶具,茶水微温,他却不曾碰一下。

他的对面,隔着袅袅茶烟,坐着奉天楼掌祀匀褚。

匀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是近乎妖异的俊美,眉眼疏淡,唇色浅淡,一身紫色法衣,更衬得他出尘绝俗,不似凡间人。听闻沈琼锦来访,他并未起身,只微微抬眼示意,仿佛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府公子,与窗外飞过的麻雀并无不同。

沈琼锦耐着性子只以“对身边近侍时而心软不忍、时而暴戾难抑,言行有悖常理”为由,委婉道出,最后恳切道:“琼锦深恐是外邪侵扰,或是不慎中了什么阴私手段,乱了心神。久闻掌祀大人通晓玄妙,洞彻阴阳,特来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为琼锦解惑。”

匀褚听完抬眸,静静地看了沈琼锦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让沈琼锦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自在。

“沈公子,”匀褚开口,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越却带着凉意,“外邪侵扰,多为心志不坚、气场紊乱者所乘。阴私手段,亦需媒介机缘。观公子气宇,紫气虽隐有滞涩,然根基深厚,神光内蕴,不似寻常邪祟所能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