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宫正殿
圣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至少在后宫诸多妃嫔与宫人揣测了一整日、关于昨夜陛下“临幸”了棠梨宫宫女朝露的流言蜚语中,这道旨意像是终于落下的铡刀,尘埃落定,却也溅起轩然大波。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得近乎诡异的棠梨宫正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棠梨宫宫女朝露,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久侍宫闱,勤勉可嘉。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美人,赐居棠梨宫东偏殿。赐号——谧。钦此。”
“谧”美人。
一个字,定下了位分,也定下了封号。美人,对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甚至曾沦落掖庭的宫女而言,已是鲤鱼跃龙门般的皇恩浩荡,足以让无数熬了半辈子仍是选侍、宝林、才人的低阶妃嫔嫉恨得咬碎银牙。
而“谧”这个封号,宁静、安和,不显山不露水,却又透着一丝别样的、意味深长的矜持。
满殿宫人跪伏在地,沈容儿居于主位,亦领着棠梨宫上下接旨。她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庆幸?自然有。昨夜之事虽有波折,但朝露终究是“成”了。
但……这恩宠来得太重,太突兀,那“谧”字封号,也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真的能掌控朝露的命运吗?
而跪在沈容儿侧后方的阿锦,一身浅碧宫装尚未换下,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谧美人,接旨吧。”李太监将明黄卷轴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
阿锦缓缓抬起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象征着天恩的圣旨。指尖触及冰凉的蚕丝绢面,触感真实。
她捧着圣旨,站起身。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新晋妃嫔该有的激动、羞怯或惶恐。然后,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包括沈容儿——都瞬间屏住呼吸的事。
她抬起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松散的发髻间,摸索了一下,然后,缓缓拔下了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并不算多名贵的白玉簪,样式简单,是沈容儿当年将她带入棠梨宫不久后,随手赏下的。她曾戴过许多次,沈容儿记得,棠梨宫的宫人也记得。
阿锦将那根白玉簪举到眼前,静静地看了它一息。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玉质上流淌过温润的光泽。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手腕一翻,五指松开——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白玉簪从她指间坠落,狠狠砸在地上,瞬间断成数截。
满殿死寂。宫人们连呼吸都忘了,惊恐地瞪大眼睛。
沈容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簪,又猛地抬头看向阿锦。
阿锦却仿佛只是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片,只是将手中的圣旨微微举高了些,屈膝,深深拜下。
她的声音响起,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晋美人的恭顺与疏离,全然不似一个刚刚“失手”摔碎旧主赏赐之物的人:“嫔妾,谢皇上隆恩。”
她会说话。声音不算特别悦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但字正腔圆,清晰无比。
而诡异的是,满殿之人,包括近在咫尺的沈容儿,脸上除了对“摔簪”行为的震惊,对她“突然”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竟无一人露出诧异或奇怪的神色!
仿佛“朝露会说话”是天经地义、从来如此的事情。在他们的记忆与认知里,这个被沈贵妃从掖庭带回来的宫女,一直就是个沉默少言、但并非哑巴的姑娘。此刻开口谢恩,再正常不过。
李公公宣旨太监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堆笑:“谧美人,陛下隆恩,美人福泽深厚,奴才在此恭喜了。”
阿锦依言起身,将圣旨交给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宫女捧着,自己则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沈容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摔簪,这是公然与她决裂?还是别有深意?而这丫头敢当着宣旨太监的面给她下马威了?
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对李公公道:“有劳公公了。朝露……谧美人初承恩泽,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公公在陛
“贵妃娘娘言重了,这是奴才的本分。”李公公何等乖觉,只当没看见刚才那幕,笑着行礼告退,赶着回去复命了。
太监一走,殿内气氛更加凝滞。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容儿盯着阿锦,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谧美人,真是好大的‘惊喜’。这簪子,可是本宫当年亲手所赐,你就这般不珍惜?”
阿锦抬眸,迎上沈容儿的视线,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娘娘恕罪。旧物虽好,终是宫女朝露之物。如今既蒙陛下恩典,晋为美人,自当谨守本分,以陛下所赐为荣。过往之物,不合时宜,碎了便碎了吧。免得乱了宫规体统。”
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宫女朝露已成过去,现在是谧美人。你的赏赐,是给宫女的,如今我已是陛下妃嫔,不再需要,也不该再留。
沈容儿一时无法反驳。
“好,好一个‘谨守本分’!”沈容儿怒极反笑,“但愿谧美人,真能‘谧’得下来,在这后宫之中,长久地‘安分’下去!”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阿锦再次屈膝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无半分暖意。
沈容儿拂袖而去,留下一地玉簪碎片和一众惶惶不安的宫人。
阿锦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沈容儿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晶莹的碎片。
旧簪已碎,旧路已断。
圣宸宫
李公公将棠梨宫接旨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君郁泽,自然也包括了“谧美人摔碎沈贵妃所赐玉簪”以及“口称‘嫔妾谢恩’的细节。
君郁泽原本正批阅奏章,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监连忙重复:“回陛下,谧美人说:‘嫔妾,谢皇上隆恩。’字字清晰,神态恭谨。”
君郁泽缓缓放下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扶手。
会说话了?
昨夜混乱,他神智不清,许多细节模糊,只记得极致欢愉与失控,以及少女压抑着的颤抖。
但他清晰无比地记得,朝露,是个不折不扣的哑巴。他亲眼见过她比划,听过她嘶哑的气音,更看过暗卫营关于“十九”沉默如石的记录。
一个哑巴,一夜之后,突然能口齿清晰地谢恩了?
“可有异样?声音、样貌,可确认是本人不是被人李代桃僵?”君郁泽眸色深沉,问道。深宫之中,狸猫换太子,冒名顶替,并非没有先例。
尤其是一个宫女骤然晋升,若有人想从中作梗,或那宫女本身就有问题……
李公公仔细回想,肯定道:“回陛下,千真万确,就是朝露姑娘……不,是谧美人本人。样貌、身量,一丝不差。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神态气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摔簪之举,也着实令人意外。”
“摔簪……”君郁泽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更冷。
对沈容儿示威?还是另有隐情?
“摆驾,”君郁泽忽然起身,“朕去瞧瞧这位新晋的‘谧美人’。”
他倒要亲眼看看,朝露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是真哑巴好了,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棠梨宫东偏殿兰怡轩是“谧美人”居所。
陈设简单,却已比宫女住所好了太多。阿锦独自坐在窗下,看着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海棠,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什么。宫人们被她屏退在外,无人敢打扰。
直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阿锦眸光微动,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殿门内,垂首静候。
君郁泽大步走入殿内,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立在殿中、穿着簇新美人服制、低眉顺目的纤瘦身影。
“嫔妾参见陛下。”阿锦依礼下拜,声音平静。
君郁泽没有立刻叫起,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从发髻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是她,没错。但那股感觉不对。
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
“看着朕。”他命令。
阿锦依言抬眼。
君郁泽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眸子里找出破绽,慌乱、心虚、得意,或者昨夜残留的情愫。却只有一片陌生的、恭敬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仿佛他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需要敬畏的君王。
“朕听闻,你今日谢恩时,口齿甚是伶俐。”君郁泽缓缓开口,语气有些不悦,“怎么,往日是觉得朕不配听你开口,还是另有隐情?”
阿锦似乎有些不解,微微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依旧平稳:“陛下说笑了。嫔妾往日愚钝,在御前不敢多言,恐失仪获罪。如今蒙陛下不弃,晋为妃嫔,自当谨言慎行,但该有的礼数,不敢有缺。”
君郁泽心中疑窦更甚。这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身份剧变、又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
要么是她演技高超到可怕,要么她真的不记得,或者不在乎?
“是吗?”君郁泽忽然俯身,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将她笼罩,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那昨夜在朕身上抓的指甲印,你想朕算账吗?”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阿锦脸上迅速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与难堪,但很快又被强自镇定压下。她微微侧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陛下……昨夜之事,嫔妾惶恐。若有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完全是一副提及羞人事、不知所措的妃嫔模样。
没有娇羞,没有媚态,只有尴尬和“惶恐”,仿佛那只是一场需要请罪的意外。
君郁泽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顶点。这不对!完全不对!若她是装的,那这演技未免太过浑然天成。若她不是装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她是不是忘了?她昨夜重要时间太久,根本就没力气怎么可能抓出指甲印?
但怎么可能?昨夜虽混乱,但他记得她眼中并非全然空洞,她是有反应的!除非……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以为她在玩欲擒故纵,在为新身份拿乔,在用这种“失忆”般的冷漠态度讽刺他、报复他昨夜的“强迫”?还是说,她心里其实想着别人?比如那个几次三番纠缠她的宁王?
“怎么?”君郁泽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讥诮,“做朕的妃嫔,委屈你了?让你如此不情不愿,甚至要装出一副全然不识朕的模样?还是说……”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压与隐怒,“你心里,其实更想做宁王妃?”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如同冰锥砸下。
阿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吓到了,猛地抬头,眼中是错愕与一丝被冤枉的慌乱,脸色更白:“陛下明鉴!嫔妾万万不敢有此妄念,宁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嫔妾卑贱之躯,岂敢有非分之想?臣妾对陛下只有忠心与敬畏,绝无二心!昨夜……昨夜是臣妾之幸,岂敢觉得委屈?”她急急分辩,眼眶微红,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君郁泽死死盯着她。她的反应,惊恐,委屈,急于表忠心……看起来那么真实。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朝露就算能说话了,也不会这么情绪外露吧?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真是她骤然晋升暴露了真实性情,或者心思深沉,在演?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头疑虑交织翻腾,堵得他胸闷。
最终,他拂袖转身,不再看她,冷冷丢下一句:“最好如此。记住你的身份,谧美人。安分守己,朕自然不会亏待你。若让朕知道你有丝毫异心,或与宁王再有牵扯……”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偏殿,留下阿锦一人。
直到皇帝脚步声彻底远去,阿锦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惶恐与委屈褪去,重新恢复平静。
身份?她当然清楚。
君王,主子,需要对抗的对象之一。
只是,这位“主子”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多疑,更加难以揣测。
而关于“哑巴”与“说话”的疑问,她自己也毫无头绪。
在她的认知里,她一直会说话,只是性子静,不爱多言而已。皇帝为何如此在意?宁王妃?更是无稽之谈。
看来,要查清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风中摇曳的海棠花,眼神幽深。
人设系统的蓝光平稳流转,对刚才那场交锋进行着数据复盘:“主控阿锦,调整初始设定为‘后天心理性失语症’,源于幼年重大创伤(具体待查)。此次系统对记忆进行选择性覆盖与模糊化处理,等同于移除了部分与‘失语’心理障碍直接关联的创伤记忆节点或情绪。”
剧情系统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不是bUG,是设定!其他所有人都被‘修正’了,但皇帝还记得,皇帝现在肯定满脑子问号,觉得主控要么是装的,要么是换了个人,或者中了邪?哈哈,这误会可大了!”
好感系统闪烁着八卦的粉光:“皇帝刚才好像有点生气?还有点……吃醋?怀疑主控想当宁王妃?主控又不是脑残,强制哥,你这记忆改得,真是制造矛盾的一把好手!”
强制执行系统:“基本操作。矛盾推动剧情,疑惑产生关注。让他们猜去吧。主控的‘叛’之路,没点迷雾和敌人,怎么显得精彩?”
册封的喧嚣过后,是死水般的寂静。圣旨供奉在兰怡轩正中的小几上,明黄刺眼。簇新的美人服饰挂在屏风上,珠翠整齐地摆在妆台。
阿锦并没有如寻常新晋妃嫔般,或喜不自胜地试戴新首饰,或焦虑不安地等待皇帝再度临幸,抑或四处拜会高位妃嫔以求庇护。
她只是静静坐在临窗的炕榻上,面前摊开一本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页脚卷边的旧宫规册子,目光落在其上,却良久未曾翻动一页。窗外的海棠开得喧闹,粉白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进窗棂,落在她深青色的裙摆上,她也恍若未觉。
她在思考,或者说,在重新梳理。记忆是破碎的,矛盾重重,但核心目标清晰——查清身世,挣脱控制。而眼前的三座大山:沈琼锦、沈容儿、君郁泽。如何着手?从何处寻找线索?这深宫如海,她一个毫无根基、刚刚“侥幸”上位的美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她凝神细思时,那个冰冷、机械、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打破了寂静:【主线任务发布。请谧美人于十日内,以合情合理之方式,再次获得皇帝君郁泽的临幸】
“谧美人,你要去争宠,干坐在家里宠爱又不会从天上来。”
最后一句,那冰冷的机械音似乎试图模仿一点“劝诫”的语气,但效果极其生硬,反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指令。
阿锦执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并未聚焦在任何实物上。
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冰冷的质疑与疏离:“我争不争宠,与你何干?”
主线任务系统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卡顿了一瞬,才以那种固有的冰冷平稳回应:“我是你的系统,这些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必须?”阿锦的意识波动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任务?照你这么说,你也拿我当棋子驱使?那按理来说,你不也是我的‘对手’之一?既然是‘对手’,我为何要听你的?”
主线任务系统似乎被这逻辑噎住了,短暂的沉默后,才重新组织语言,试图用“利害”说服:“你不争宠,不获得更高地位与皇帝的信任,凭你现下这点微末根基与记忆缺失,如何在这深宫之中,查清你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十年之期,转瞬即逝。”
阿锦的意识毫无波澜:“凭十年时间,慢慢查。”
主线任务系统:“你太自负了。深宫诡谲,人心难测,没有权势倚仗,你连自保都难,遑论探查隐秘。宠爱是你在后宫立足、获取资源的捷径。”
阿锦反问:“我认识你吗?我与你之间,有任何交情或契约吗?你随随便便扔出一个所谓‘任务’,我就要感恩戴德、立刻照做吗?若真如此,那才是真正的蠢货。”
她的声音冰冷,直指核心——你谁啊?凭什么命令我?
系统似乎有些着急了,虽然语气依旧尽力保持平静:“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没有家室,没有势力,没有靠山,没有帝王的宠爱与庇护,你根本活不过几年!美貌、年轻,在无情的宫规和无处不在的算计面前,什么都不是!”
阿锦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那本陈旧的宫规上,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意识中的回应却异常坚定,“我有我的活法。不劳费心。”
“……”主线任务系统彻底无言,它一上岗就遇到过如此“冥顽不灵”、直接将它也列为“对抗目标”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