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诚心,感召天和”——翻译过来,便是要拿“诚心”来堵他这张“知天机”的嘴,买一个“平安无虞”。
显然他已知晓她假孕之事。
阿锦心中杀机一闪,面上却露出更为“恳切”的忧愁:“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这‘诚心’,当如何体现,方能使天和感应?”
匀褚眼眸中掠过一丝“生意上门”的满意,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双手拢于袖中,身姿愈发挺直孤高,仿佛不染尘埃的世外仙,口中吐出的却是:“奉天楼香火,关乎国运。贵人既有求于天,自当为香火添砖加瓦。”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两。足色官银。可保贵人‘心事’不泄,香火绵长。”
一个贵人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份例赏赐,他张口就要她一年的全部收入。
但她不能翻脸,假孕的把柄捏在对方手里,哪怕只是怀疑,也足够致命。她需要周旋,也需要试探他的底线和他背后是否还有人。
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拮据”与“商量”:“掌祀大人,五百两……并非小数目。我位分低微,宫中用度皆有定例,一时恐怕难以凑齐。且你方才所言‘气息虚浮’,或许只是嫔妾体弱所致,未必真有什么‘外力’或‘心事’。您看能否酌情减免些许?
我愿奉上五十两,也是诚心。”
匀褚那始终无波无澜的眼眸,终于出现了惊讶与错愕,他执掌奉天楼多年,见过各色妃嫔来“求心安”,有惶恐不安一掷千金的,有小心翼翼试探底线的,也有试图用美色或其他手段攀交情的,但像眼前这位,穿着一身体面宫装,顶着“祥瑞”之名,却敢在奉天楼、在他匀褚面前,如同市井菜贩般将五百两砍到五十两的……
绝无仅有。
他怔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那向来清冷的脸上,竟浮现无奈又觉得好笑的意味,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人气”:“贵人……真是让本座开了眼界。”
他轻叹一声,仿佛在感慨世间竟有如此奇葩,“本座执掌奉天楼多年,头一回见,有人在神明祖宗面前,在香火供奉之地,如此砍价。”
他似乎觉得这话还不够力度,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对比与压力:“前些时日,沈尚书前来问事,所问不过寻常,出手便是十万两雪花银,只为求个‘心安’。贵人这五十两……”
他未尽之言,充满了“你打发叫花子呢”的意味。
阿锦心中震惊。沈琼锦来找过匀褚?花了十万两?问了什么“寻常”事?是问她的“命数”?还是问其他?匀褚此刻提起,是炫耀“大客户”,还是暗示他与沈琼锦有勾结,让她掂量着办?
无数疑问闪过,但阿锦面上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羞愧”与“坚持”:“我岂敢与沈尚书相比。实在是力有未逮。五十两,已是竭尽所能。若掌祀觉得不足,我也只好多来几次,诚心祈福,盼上天垂怜了。”
假孕之事,他虽有九成把握,但毕竟没有实证。逼得太紧,万一她狗急跳墙,或是背后另有依仗,比如皇帝那微妙的态度,或是沈琼锦那十万两的“关联”,反而麻烦。
五十两……虽然少得可怜,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彻底撕破脸,一毛钱拿不到,还多个难缠的敌人强。
良久,他叹了口气,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其难缠却又不得不应付的“客户”。
“罢了。”匀褚转过身,月白的袍角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五十两便五十两。贵人记得,诚心即可。”
他不再看她,径自向楼梯走去,声音飘来,带着一丝警告,“只是贵人需记得,‘心事’过重,终非长久之计。香火钱,可保一时,保不了一世。贵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口的帷幔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锦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看着匀褚消失的方向,眸色冰冷。
沈琼锦的十万两……她心中疑窦丛生。沈琼锦到底问了什么?
她转身,对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后、将一切听在耳中的葬情淡淡道:“走吧,回宫。”
建昭十年,深秋。御花园,菊苑。
秋意已浓,金菊、墨菊、绿菊争奇斗艳,开得如火如荼,为这肃杀的宫廷添了几分难得的亮色与热闹。皇后未立,高位妃嫔便轮流主持赏花宴,今日轮到了端妃。
虽说是赏花,实则是后宫女人难得的交际场,也是彰显恩宠、较劲暗斗的舞台。因着“有孕”,阿锦本不欲参与这等热闹,奈何端妃特意遣人“关切”相邀,言及“穗贵人初次有孕,正当多走动,散散心,于皇嗣有益”,话里话外透着不容推拒的“好意”。
阿锦心知这是试探,亦是摆在她面前的戏台,推脱不得,便也“盛情难却”,带着扮作宫女的葬情与另一个稳重宫人,缓步前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素淡,只在外罩了件御赐的、象征“有孕”恩宠的杏子黄缠枝莲纹妆花缎斗篷,头发松松挽了个慵妆髻,簪了支不起眼的珍珠步摇,脂粉薄施,脸色刻意营造出几分孕中的苍白与柔弱,行走间也格外小心翼翼,一手还轻轻搭在小腹上——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菊苑中早已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端妃坐在上首,丽妃、林贵人以及几位位分较低的嫔、常在、答应环绕左右,正指着几盆名品菊花说笑。见阿锦到来,说笑声有几不可察的停顿,随即又热闹起来,只是那热闹里,掺杂了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
“穗妹妹来了?快这边坐。”端妃笑得端庄得体,指了指下首一个铺了软垫的绣墩,“妹妹身子重,可仔细些。”
她年近三旬,容貌只算清秀,但气质温婉,举止得体,家世亦不俗,是宫中少有的、名声不错的高位妃嫔。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阿锦谢过,依言坐下,垂眸不语,只作安静聆听状。
丽妃却是忍不住的。她年纪略轻,容貌娇艳,性子也张扬,因着家世与恩宠,向来不将阿锦这等出身低微的妃嫔放在眼里。此刻见阿锦一副弱不禁风、备受呵护的模样,心中那股因皇帝近来对阿锦“复宠”并令其陪伴皇子的酸意便压不住了。
“哟,穗贵人如今可是金贵得很呢,”丽妃拨弄着手腕上的赤金嵌宝镯子,声音娇滴滴的,却带着刺,“听说陛下怜惜妹妹‘身怀龙裔’,连皇长子都让妹妹时时常伴左右,可见妹妹福泽深厚。只是……”
她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阿锦,“妹妹这气色,瞧着可不大好。到底是宫女出身,底子薄些,这般贵重的身子,可得千万小心,莫要……福薄担不住。”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旁边几位低阶妃嫔掩唇轻笑,目光在阿锦身上逡巡,满是看热闹的讥诮。
林贵人自从堂姐德妃倒台,自己也失了倚仗,虽未直接获罪,但在宫中日子一落千丈,对阿锦这个“罪魁祸首”更是恨之入骨。此刻见丽妃开了头,也按捺不住,尖声道:“丽妃姐姐说的是呢。这怀了龙嗣,是天大的福气,可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享。有些人啊,爬得高,摔得也重。别以为凭着肚子里那块肉,就能一步登天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
周围空气一静,连端妃都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未出声制止,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阿锦依旧垂着眸,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指尖微微发白。她身体微微晃了晃,抬起眼时,眼圈已然微红,却强忍着:“丽妃娘娘、林贵人言重了。嫔妾自知出身微贱,蒙陛下天恩,侥幸有了子嗣,每日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从不敢有非分之想。能陪伴大皇子殿下,亦是陛下慈爱,怜惜殿下年幼失恃……嫔妾,唯有尽心而已。”
这模样,落在丽妃和林贵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她先前外强中干,如今的“懦弱”与“可欺”。
丽妃嗤笑一声:“尽心?只怕是别有用心吧?谁不知道大皇子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肉,某些人倒是会钻营,借着‘陪伴’的名头,怕不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给自己寻个靠山?”
“就是!”林贵人在旁帮腔,言辞愈发恶毒,“以为有了身孕就能飞上枝头?小心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谁知道你这肚子里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问题呢!”
“住口!”一声娇斥响起,却是端妃终于放下茶盏,面带薄怒,“林贵人,慎言!皇嗣之事,岂容你妄加揣测诅咒?”
她看似在斥责林贵人,目光却扫过阿锦苍白摇摇欲坠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阿锦心中冷笑,端妃果然“贤德”,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撇清了自己,又煽风点火,将矛盾激化。好啊,都跳出来了,省得她一个个去找。
她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仿佛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羞辱与恶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手紧紧捂住小腹,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只哑声道:“嫔妾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丽妃娘娘,林贵人,你们怎能如此……血口喷人……”她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葬情在一旁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眸在垂下的发丝后闪过一丝戾气,身体微微绷紧,却被阿锦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
“哟,这就受不住了?”丽妃见她如此,更是得意,往前逼近两步,几乎要戳到阿锦脸上,“装出这副可怜样给谁看?本宫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一个掖庭出来的贱婢,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陛下,侥幸得了龙种,就敢在本宫面前摆谱?还敢肖想别的,我告诉你——”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阿锦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身旁的菊花架子,摇摇欲坠。
“主……贵人!”葬情惊叫一声,这声惊呼倒是情真意切,连忙上前搀扶。
“血……血!”旁边一个眼尖的低阶嫔妃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阿锦杏子黄斗篷的下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杏子黄的缎面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深红色的湿痕,并且正在迅速扩大!
端妃也霍然站起,脸上适时地露出了“震惊”与“担忧”。
阿锦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倒在葬情怀里,双眼紧闭,唇边溢出痛苦的呻吟,身下的血色却愈发刺眼,染红了秋日干燥的石板地。
“快!快传太医!”端妃最先反应过来,连声催促,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穗贵人见红了!快!扶到就近的暖阁去!去禀报陛下!”
场面瞬间大乱。丽妃和林贵人脸上的得意和刻薄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化作了惊愕与慌乱。她们只是逞口舌之快,想羞辱打压阿锦,可没推她,也没下药,毕竟阿锦身份卑微,生下孩子后也未必能自己养,她们也许能捡个便宜。
哪里想到会闹出“流产”这么大的事?!尤其林贵人,方才还口不择言诅咒“生不下来”,此刻眼见“应验”,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抬来软轿,将“昏迷不醒”、身下染血的阿锦小心翼翼地挪上去,匆匆往最近的暖阁抬去。
端妃一边指挥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冷冷扫过面如土色的丽妃和林贵人,心中暗忖:这两个蠢货!不过也好,省得自己动手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后宫,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正在批阅奏章的君郁泽面前。
“穗贵人于御花园菊苑赏花时,遭丽妃、林贵人多番言语羞辱刺激,情绪激动之下,不幸……小产了。”
君郁泽手中的朱笔,“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穗贵人有孕,他虽存疑,但明面上依旧给予了该有的体面与保护。如今,竟在他的后宫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气”到流产?!无论是真意外流产还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丽妃、林贵人……还有当时在场、看似主持公道实则推波助澜的端妃!
“摆驾!”他猛地起身,声音如同淬了冰。
暖阁内,太医早已赶到,正在屏风后“紧急诊治”。外面,丽妃、林贵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将责任互相推诿。端妃则一脸“痛心”与“自责”,表示自己未能及时制止冲突,酿成大祸。
君郁泽看都未看她们一眼,径直闯入内室。只见阿锦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躺在榻上,身下锦褥已被血色浸透大片,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香消玉殒。葬情跪在床边,满脸担忧与心疼。
“陛下……”阿锦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满是痛苦与绝望,话未说完,已偏过头去,似是不想再言。
君郁泽胸口一阵滞闷,他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外间的三人,最终落在太医身上:“穗贵人情况如何?孩子……可能保住?”
太医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回、回陛下……穗贵人本就胎像不稳,今日又骤受刺激,急怒攻心,导致血崩不止,龙嗣……已然不保。臣等无能,只能尽力为贵人止血调养,以免伤及母体根本……”
“不保”二字,如同惊雷,在暖阁内外炸响。丽妃和林贵人几乎晕厥过去。
君郁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他轻轻放下阿锦的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转身面向外间时,周身散发出的帝王之怒,却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丽妃周氏,言语无状,屡次挑衅,嫉恨妃嫔,诅咒皇嗣,致穗贵人受惊小产,罪无可恕!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嫔,迁居漪兰宫偏殿,非诏不得出!”
“林贵人林氏,口出恶言,诅咒皇嗣,其心可诛!与丽妃同罪,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端妃李氏,”君郁泽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位一直试图表现“公正”的妃嫔,“身为在场位分最高者,未能及时弹压制止,坐视冲突激化,酿成恶果,失察失职!禁足长春宫一月,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一连三道旨意,如同疾风骤雨,将三人尽数打落尘埃!丽妃和林贵人直接废入冷宫,端妃也被重罚禁足。
君郁泽这次是动了真怒,无论阿锦是真流产还是假流产,但这等公然在御花园欺凌、甚至“导致”皇嗣不保的行径,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必须严惩,以震慑后宫!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妾知错了!臣妾只是一时口快,并非有意啊!”丽妃和周贵人哭喊着求饶,却被内侍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端妃脸色煞白,跪地谢恩,不敢有半句辩解。
君郁泽不再看她们,转身回到榻边,看着阿锦苍白的脸,沉声道:“你好生养着,孩子……还会再有的。”
阿锦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嗯”了一声,气息微弱,并没有过多哭闹。
君郁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与怜惜。原本,这流产后还这般安静,不会给他带来烦恼的妃嫔,他应该感觉对方识大体,明事理的,可现在,他在想,阿锦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孩子,平时那般冷静平稳,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小产?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室凝重的寂静。
她示意葬情扶她坐起一些,接过温热的帕子,擦去脸上刻意营造的冷汗与泪痕。
葬情虽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但也看出主人一下子“解决”了三个讨厌的人。
丽妃,林贵人,端妃。
一个跋扈嚣张,一个愚蠢恶毒,一个伪善深沉。
原本,她只是想拔掉林贵人这颗碍眼的钉子,没想到丽妃竟然撞上来,端妃也来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