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年,深秋,重华宫书房。
窗外银杏金黄,秋阳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斑驳光影。室内墨香与淡淡的菊香交织,本该是静谧向学的氛围,却因座上那位“先生”与“学生”之间的微妙气场,平添了几分无形的张力。
沈琼锦端坐于书案一侧,今日未着官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贵温文。他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对面正襟危坐君景煜身上。
而书房的另一侧,靠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阿锦正倚着软枕,手中捧着一卷杂记,似在闲读。
她穿着素净的月白宫装,眉眼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那几乎不存在的凝滞,才泄露出她并非全然心无旁骛。扮作宫女的葬情则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冰蓝色的眼眸看似放空,警惕地扫描着周遭一切细微动静。
沈琼锦的目光掠过阿锦波澜不惊的侧脸,又在葬情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回小皇子脸上,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殿下,《论语》《千字文》已习诵多日,今日,臣与殿下探讨些旁的东西,可好?”
君景煜抿了抿唇,小脸上是超出年龄的认真,点了点头:“但凭先生教导。”他有些怕这位沈先生,不是怕他严厉,而是怕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总是带着笑意、却让人猜不透心思的语气。
但他记得父皇的嘱咐,要“好好向沈尚书学习”。
沈琼锦微笑颔首,放下镇纸,好整以暇地开口,问出的问题却让君景煜和阿锦身后的葬情都微微一怔。
“殿下,臣有一问,或许唐突,却颇有趣味。”他眸光清亮,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您觉得,是臣美,还是常伴您左右、待您温和的穗贵人美?”
君景煜呆住了,完全没料到“先生”第一课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阿锦。阿锦似乎也被这个问题惊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沈琼锦对视一瞬,又淡淡移开,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事不关己。
小皇子看看沈琼锦清俊含笑的脸,又看看阿锦清丽沉静的侧影,小脑袋瓜飞快转动。先生是男子,穗娘娘是女子,如何比“美”?但先生问了……
他迟疑着,小声说:“先生……风姿卓然,穗娘娘……清雅宜人,各有其美。”回答得四平八稳,颇有些谨慎。
沈琼锦笑意加深,似乎对这个“端水”答案并不意外,也不评价,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殿下觉得,是臣美,还是陛下美?”
君景煜这次小脸明显绷紧了。父皇!那是他最敬畏、也最想亲近却又时常感到压力的存在。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刁钻!
说先生美?似乎对父皇不敬。说父皇美?好像又不太对……而且,父皇的“美”,似乎不在于容貌,而在于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绞着手指,声音更小了:“父皇……父皇天威浩荡,乃真龙天子,非凡俗之美可比。先生……先生乃俊雅之才,亦非常人。”
嗯,开始学会区分“美”的不同维度了,还小小拍了父皇的马屁。沈琼锦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随即抛出第三个,也是最古怪的问题:“那么,殿下觉得,是臣美,还是奉天楼的掌祀匀褚大人美?”
君景煜这次彻底懵了。匀褚?那是谁?他好像只在某些大典上远远见过一个穿着华美祭祀袍服的模糊身影,连脸都记不清。这怎么比?他茫然地看向沈琼锦,诚实道:“先生,我……我不认识匀褚大人。”
沈琼锦终于轻笑出声,那笑声温和悦耳,却让小皇子莫名有些脸红,仿佛自己答错了什么。就连窗边的阿锦,翻书的指尖也顿了一下。
“殿下答得很好。”沈琼锦温言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殿下可知,臣方才所问三题,看似玩笑,实则出自一则古之典故,名曰《邹忌讽齐王纳谏》。”
他不再看小皇子困惑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将战国时邹忌与城北徐公比美,询问妻、妾、客,得到皆言“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的回答,后邹忌亲眼见到徐公,自愧弗如,进而悟出“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的道理,并以此进谏齐王,使其广开言路,终使齐国强盛的故事,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讲出。
“……故,殿下,”沈琼锦总结,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方才臣所问三题,殿下答‘各有其美’,是因殿下仁厚,且与穗贵人亲近,不愿轻易比较,此乃殿下本心,亦是‘私’之一念的初显,无关对错。
殿下答‘父皇天威浩荡’,是因对陛下心存敬畏,此乃‘畏’。殿下答‘不识匀褚大人’,是因与他不熟,无利害相关,故可坦然直言‘不知’,此近乎‘无求’或‘客观’。
邹忌之智,在于能不被‘私我’、‘畏我’、‘有求于我’者之言所蔽,清醒认识自己,进而推己及人,洞察他人言语背后的动机与立场。为君者,听言纳谏,需辨其言是否出于公心,是否基于实情,而非被亲近、畏惧、或有求者之辞所惑。这,便是今日之课。”
沈琼锦讲解时,阿锦一直垂眸听着。待他话音落下,她放下书卷,侧过头,对身后如同雕塑般站立的葬情低声道,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在场几人都隐约听见:“葬情,沈先生今日所教,你也要认真听,仔细想。他教殿下的,是看人、听话、辨明立场与利害的根本。这些东西,对你……很有用。若有不懂的,回去问我。”
葬情冰蓝色的眼眸闪了闪,看向阿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琼锦,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表示记下。他不懂什么邹忌徐公,但他听懂了“私”(亲近)、“畏”(害怕)、“有求于”(想要东西)这几个词。原来,别人说的话,背后还有这些弯弯绕绕?是因为跟你亲,因为怕你,因为想从你这里得到好处,才说好话。
沈琼锦将阿锦对葬情的嘱咐听在耳中,眸光微动,看向阿锦,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自然知道阿锦是在借他的“课”,来教导那个明显不谙世事的小宫女更深层的人情世故与心机谋算。她学得很快,用得更巧。
而此刻,君景煜小皇子脑中正在天人交战。沈先生讲的故事他大概明白了,可最初那三个问题……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温文尔雅的沈大人,又想了想总是很安静、但会给他好吃的点心、教他玩翻花绳的穗娘娘,再想想威严的父皇,以及那个完全没印象的匀褚大人……
最后,君景煜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父皇不能得罪,但父皇的美和先生不一样,不能比;穗娘娘很好,但先生说“各有其美”好像也没错;匀褚大人不认识,不管了。
沈大人平时要教我念书写字,学问很大,还很厉害,要是说别人比他美,他会不会不高兴?不高兴了会不会以后不认真教我了?嗯……那还是沈先生最美吧!
五岁孩童的“审时度势”,简单直接,又隐隐透出皇家子弟早熟的本能。
沈琼锦的目光掠过小皇子努力思索的稚嫩脸庞,思绪有一刹那的飘远,穿越数年光阴,回到了那座远离京城喧嚣、隐于山温水软之地的静寄山庄。
也是这样的秋日,阳光暖融。书斋里墨香氤氲。彼时,他教阿锦道理,也如同今日这般,用类似的“玩笑”来测试她的反应,引导她去“思考”,去“权衡”,去“说出他想听的话”。
“阿锦,”那时他也会这样含笑问她,手中把玩着玉骨折扇,“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庄子里新来的那个花匠好看?”
花匠是个憨厚朴实的年轻人。
小小的阿锦看看他,又想想花匠,然后低下头,在沙盘上慢慢写字,字迹稚嫩却工整:你。
他不置可否,又问:“那,是先生我好看,还是先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位王御史好看?”
王御史是朝中清流,颇有威望,年近五旬。
阿锦似乎想也没想,继续写:你美。
他挑眉,再问:“是我好看,还是山下镇子上,你上次偷偷去看的那个卖糖人的老伯好看?”
卖糖人的老伯慈眉善目,很得孩子喜欢。
阿锦笔尖顿了顿,依旧写下:你。
千篇一律的答案。没有比较,没有犹豫,只有这三个字。
沈琼锦用扇骨敲她的头,“阿锦,你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境下,问你同样的问题,期待的答案可能不同。你要看清问话的人是谁,他为何而问,你与他的关系如何,你想要得到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再决定如何回答。一味地说我想听的,未必是最好。”
女孩沉默了许久,她忽然重新拿起笔,在沙盘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很长一段话。
[我懂。
第一,你就是这里最好看的,这是事实。
第二,你比他们厉害。
第三,我有求于你。我要活着,要学东西,要靠你。]
然后,她停了一下,像是思考,又像是犹豫,最终,还是慢慢写下了最后一句:
[而且,在这里,我最喜欢你。在我眼里,所以你最美。]
写完她就迅速抹掉了
那时的沈琼锦,看着那迅速被抹去的字迹,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只是用折扇再次轻敲她的头,“有时候,真话未必需要全说。”
眼前,是重华宫明亮的书房,是未来可能君临天下的皇子,是已然蜕变、学会用他的“课”去教别人的、让他越来越难以掌控的阿锦。
沈琼锦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仍在努力消化“邹忌讽齐王纳谏”道理的小皇子,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殿下可还有疑问?”
君景煜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我好像懂了。”
“好像懂?”沈琼锦微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边依旧垂眸看书的阿锦。
同样的“孰美”之问。
不同的回答者,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时光。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邹忌窥镜”呢?
只是不知如今在她眼中,又是“孰美”?
沈琼锦端起手边的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唇边那抹永远温和、却无人能窥见真意的弧度。而某些深埋于时光与心湖之下的东西,似乎也随着这“孰美”之辨,悄然泛起微澜。
奏折的朱批墨迹尚未全干,便被内侍轻手轻脚地撤下,换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稍稍冲淡了殿内惯有的沉凝政务气息。
君郁泽难得在午后有了片刻清闲,未召见大臣,只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把件,目光却落在下首端坐、姿态恭谨一如往昔的尚书沈琼锦身上。
“沈卿近日教导皇长子,听闻颇为别出心裁。”君郁泽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连朕都有所耳闻。”
沈琼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微微躬身:“不过是些引经据典的寻常讲授,冀能开阔殿下眼界罢了。”
“寻常?”君郁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放下手中玉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以‘吾与穗贵人孰美’、‘吾与陛下孰美’、乃至‘吾与掌祀匀褚孰美’三问,引出《邹忌讽齐王纳谏》之典……这授课之法,朕倒真是头一回听说。沈卿果然……匠心独运。”
他每说一个“孰美”,语气便微妙一分,到最后,那“匠心独运”四个字,已然带上了清晰的调侃,甚至一丝冷意。
沈琼锦手指微微收拢,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添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陛下明鉴,此不过是为引起稚童兴趣的权宜之法。殿下年幼,若直接讲授经义典故,恐觉枯燥。
臣便以身边人事设问,使其感同身受,便于理解邹忌悟出的‘私我、畏我、有求于我’之理。至于涉及陛下与穗贵人……是臣思虑不周,有失庄重,请陛下恕罪。”
他认错认得干脆,理由也给得充分——一切为了教学效果。
“哦?为了教学?”君郁泽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沈卿可问出了什么有趣的结果?朕与穗贵人,还有那位不常露面的匀褚掌祀,在煜儿眼中,究竟‘孰美’?”
这问题就刁钻了,是问皇子答案,还是问他沈琼锦自己的评判?
沈琼锦神色不变,垂眸恭声道:“殿下聪慧仁厚,言道陛下天威,非凡俗可比;穗贵人清雅,各有其美;至于匀褚掌祀,殿下坦言不识,故无从比较。殿下虽年幼,然已初具辨人之能,不偏不倚。”他将君景煜那番“端水”回答稍作修饰禀上,既夸了皇子,也避开了直接比较的陷阱。
“呵,”君郁泽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意味不明,“不偏不倚……朕看煜儿是越发会说话了。不过沈卿,”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琼锦身上,“你这‘比美’之论,固然新奇,可曾想过,若传入六宫,或前朝那些言官耳中,会作何想?堂堂尚书,于重华宫内与妃嫔、乃至方外之人论‘美丑’,是否……略失体统?”
沈琼锦立刻离座,撩袍跪地,姿态恭顺无比:“是臣一时欠妥,只顾启发皇子,未思及可能引发的物议,有损朝廷颜面,亦恐对穗贵人清誉有碍。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君郁泽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朕不过白说一句。你教导皇子用心,朕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几上轻轻敲击,“邹忌之智,在于自知,更在于明人。他知其妻妾客之言,皆有所蔽。沈卿以此典教煜儿,甚好。但沈卿自身,亦当时时自省,莫要因身处“教导”之位,所闻多是‘私你、畏你、有求于你’之言,便忘了……何为‘徐公’之实。”
沈琼锦随即放松下来,重新落座,脸上是真诚的受教之色:“陛下金玉良言,臣必当铭记于心,时刻自省,不敢或忘。”
君郁泽心中那点因“比美”教学而生出的微妙不快才稍稍平复。他重新拿起玉把件,在掌心摩挲。
“对了,”君郁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煜儿似乎对你的‘比美’之课印象深刻。昨日来请安时,还偷偷问朕,‘父皇,沈先生说人都爱听好话,但好话不一定真心,那如果有人说您……不如别人好看,您会生气吗?’”
沈琼锦:“……”他难得地表情出现了一丝凝滞。
君郁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继续道:“朕问他,那你觉得呢?你猜煜儿怎么说?”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打量着沈琼锦瞬间更加专注的神色。
“煜儿说,”君郁泽学着孩童稚嫩又认真的语气,“‘儿臣觉得,说父皇不好看的人,要么是没长眼睛,要么就是……像沈先生故事里那个客人,有别的打算。父皇您肯定比徐公好看多了!’”
“……”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随即,君郁泽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真的被儿子天真的“马屁”取悦,“这孩子……倒是活学活用。沈卿,你这课,效果卓着啊。”
“殿下天资聪颖,举一反三,是陛下洪福。”
“罢了罢了,”君郁泽摆摆手,笑意渐收,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暖意,“课业之事,你自有分寸。只是记住,皇子年幼,心性未定,教导当以正心明理为本,那些过于……奇巧的心思,适度即可。朕不希望朕的儿子,过早学会那些虚与委蛇、比较揣测的功夫。”
“臣,明白。”沈琼锦郑重应下。
“嗯。跪安吧。”君郁泽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示意谈话结束。
沈琼锦行礼退出御书房。走到殿外廊下,秋日的凉风一吹,他抬眼望向重华宫的方向,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一片沉静。
陛下,您是在提醒臣,莫要自比邹忌,更莫要忘了,真正的“徐公”是谁吗?
可惜,臣从未想过要做什么邹忌。
至于“美”与“不美”……
他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阿锦昨日在重华宫偏殿,垂眸静坐,仿佛对一切“比美”话题漠不关心的侧影。
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早已有了定论,只是那定论,无关“私、畏、求”,亦无关“徐公”。
而在御书房内,君郁泽在沈琼锦离去后,并未立刻批阅奏折。他倚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关于吏部考绩的章程,目光却有些悠远。
比美……
沈琼锦,你借古喻今,教导煜儿辨别人心。
可你自己,在这“孰美”的棋局中,又想扮演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