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终)(1 / 2)

沈琼锦消失的瞬间,阿锦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

玄七、暗三、影一、地九……那些暗卫的脸、名字、声音,迅速模糊。

静寄山庄的雨夜、悬崖边的手、血玉契的温度……那些记忆,飞快褪色。

甚至“沈琼锦”这三个字,都开始变得陌生,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踉跄扑到窗前,想抓住什么,可掌心只有冰凉的雨。

“不……不能忘……”她死死掐住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肉,用疼痛对抗那股无形的抹除。

可名字每念一遍,就淡一分。

像沙漏里的沙,无论如何紧握,都会从指缝流走。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等谁?

我……是谁?

屋檐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锦茫然抬头。

雨幕中,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在飞檐翘角上。那是个女子,黑发高束,面容冷冽如霜,眼中却空茫茫的,像盛着万古的寂灭。她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弓弦上搭着一支同样漆黑的箭——箭尖对准的,是阿锦的心口。

阿锦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熟悉。熟悉到仿佛在照镜子。

黑衣女子拉满弓,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声,砸进阿锦耳中:“这个世界不需要主控,我们走吧。”

箭离弦。

破空之声尖锐如泣。

阿锦没有躲。

原来如此,最后消失的,被所有人遗忘的是我啊。

箭没入心口,不疼,只是很冷。

视野开始模糊,雨声渐远,世界褪成黑白。

在彻底黑暗前,她看见——屋檐上那黑衣女子,也在消散。化作万千光尘,混着雨,落向人间。

而书房里,那盏孤灯下。

月白的身影,重新凝聚。

沈琼锦——不,是沈锦卿——缓缓睁开眼。

眼中温润尽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真实的冰冷。

他抬手,抚向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可有什么东西……回来了记忆,情感,仇恨,布局,等待——

一切属于“沈锦卿”的东西,全部回归。

而“阿锦”,像一场大梦,了无痕迹。

虚空之上,主神空间。

白衣主神负手而立,望着下方世界线中重新运转的秩序,神色莫测。

他身侧,一道虚弱的黑衣残魂缓缓凝聚,正是方才射箭的女子。

“你发什么疯?”主神开口,声音平稳,但是话语内容并不平稳。

残魂淡得几乎透明,却扯出个嘲讽的笑:“谁先发疯的?我杀我自己,与你何干?”

主神沉默。

“让其他世界线另寻主控吧,”残魂懒懒道,“这个世界归我了。沈锦卿——也归我。”

“你可知他真实身份?”主神眯眼。

“北越太子,沈锦卿。十二岁时母族被污‘供奉堕神’满门抄斩,胞妹被诬‘堕神转世’早产濒死。他带着妹妹逃离北越,隐姓埋名,化名沈琼锦潜入敌国,布局十年,欲颠覆两国为血亲复仇。”夙璇语气平淡,“哦,对了,他那宝贝妹妹——就是我这一世魂魄的转世,阿锦。”

主神挑眉:“记得挺清楚。那你还杀她?一个残魂,还当自己有当年的本事?”

夙璇也笑了,那笑里带着玉石俱焚的傲慢与疯狂:“不是一个,是几千万片。要不……你再把天道拉过来,咱们打一架?”

主神神色微僵。

“说起来,”夙璇歪头,故作好奇,“当年你和天道联手阴我之后,你俩是不是也打了一架?赢了吗?”

主神:“……”

“肯定没赢。”夙璇抚发,“论不讲道理,我排第一,天道排第二。你们这塑料同盟,是不是光靠联手对付我巩固交情?”

主神深吸一口气:“这次历劫,你输了。值得么?”

夙璇笑容淡了淡。

“认了。”她看向下方世界线中,那个独坐灯下、眼中重燃仇恨火光的沈锦卿,“他的玉佩,本来就是我当年送的。跟我这倒霉魂魄沾上关系的,一般没什么好下场……我就当,补偿他了。”

她伸手,虚虚一抓——

那枚已被系统废弃、陷入沉寂的“剧情维护系统”光团,落入她掌心。

“这破系统……”夙璇挑眉,“废了是吧?送我了。”

主神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挥袖:“拿去。”

夙璇一掌拍在系统光团上!一道黯淡的数据流浮现,正是那个“升级”后冰冷无情的系统2.0。

“砰——!”

光团炸开,化作五个叽叽喳喳的小光球,在空中乱窜——

“主神大人——!!!”

“你好狠的心!!!你骗人!!!”

“你明明说你和夙璇是死对头!结果人就坐在你家看戏!”

“你还把我们卖了——!!!”

夙璇拎起那个闪着“强制”标签的光球,眯起眼:“是你在强制执行?”

强制系统秉承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罪同担”的处事原则表示:“我也是听主神命令……剧情是剧情系统定的!人设是人设系统改的!记忆是记忆系统删的!我就、就执行了一下……”

旁边几个光球立刻炸了:

“你甩锅——!!!”

“明明是你权限最高!是你先提议‘升级’的!”

“我在睡觉,我没提……”

“强制系统你无耻——!”

“剧情系统闭嘴!还不是你写的破剧本!”

“人设系统你还有脸说?是谁把沈琼锦改成温润傀儡的?!”

“记忆系统最该死!你把人家十年痴恋都删了!”

五个光球你撞我我挤你,光屑乱飞。

夙璇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吵,等吵到快打起来时,才淡淡开口:“吵完了?”

五个光球瞬间僵住。

“既然这么有精神,”夙璇松开手,五个光球吧嗒掉在地上,“那就继续干活吧。”

“这个世界,我要了。规矩照旧——但剧情、人设、记忆、强制、好感……所有模块,全部重置。”

“至于主控……”

她看向水镜中那个已彻底忘记“阿锦”、正对着掌心一枚新生血玉玉佩出神的沈锦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

“不需要,沈锦卿为本世界位面之子。”

五个光球呆滞片刻,忽然齐声欢呼:

“是——!!!”

“堕神大人万岁——!!!”

“我们一定好好干活——!!!绝对不吵架了——!!!”

“我们再也不威胁宿主了!要保护宿主,爱护宿主……”

然后它们叽叽喳喳滚成一团,开始兴奋讨论“新剧情该怎么写”“人设要不要加点病娇”“记忆能不能保留一点点虐心”……

主神看着这荒唐一幕,光晕微微晃动,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当真要如此?”

“以残魂之身强夺一界,逆天改命,护他一人,纵是神只,也难承反噬。”

夙璇抬眸,眼中血色重新流转:

“那就反噬……我护的是他一人,也是那个世界所有活人。”

“反正……”她转身,望向虚空深处,那里隐约有雷霆滚动,是天道的震怒正在酝酿。“我和天道——”

“早就撕破脸了。”

话音落,她一掌拍向水镜!

镜面炸裂,亿万碎片裹挟着新生的世界规则,如星河倒灌,轰然涌入下方那个刚刚“重置”的小世界。

无数道血色符文自地脉升起,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将整个世界牢牢笼罩!

主神光影猛地一震:“夙璇!你——!”

夙璇收手,黑衣在血色符文映照下,如浴血重生。

她抬眸,看向主神,唇角勾起讥诮的、猖狂的、属于“堕神”的笑意:“废物。”

“连一道残魂都打不过。”

“这个世界——”

“现在,姓‘沈’了。”

而夙璇的身影,在碎片光芒中寸寸消散。

最后一眼,她看向镜中那个已站起身、推门走入夜色的沈锦倾。

看着他掌心那枚新生的、中心一点暗红流转的血玉玉佩。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北越太子”的冰冷火焰。

“大人,该上朝了。”老仆在门外低声提醒。

沈琼锦收敛心神,起身更衣。月白常服,玉冠束发,铜镜中映出的脸温润清雅,眉目平和——是“帝师沈琼锦”该有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某种冰冷的、锐利的、蛰伏了十余年的东西。

仇恨。

北越皇室的鲜血,母族三百余口的哀嚎,还有那个雨夜……父皇将剑尖指向母后腹部时,那双映着火光、写满“孽种当诛”的眼睛。

沈锦倾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他淡淡应声,推门而出。

就在他踏出书房门槛的刹那——

“嗖!嗖嗖嗖——!”

五道颜色各异的光球,突然从书房各个角落窜出,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炫目的弧线,然后“啪叽啪叽”接连撞进他怀里!

沈琼锦:“……?”

他低头,看着怀里五个巴掌大小、圆滚滚、半透明、正扑腾着不存在的“小翅膀”努力往他衣襟里钻的光球,沉默了。

五个光球颜色分明:

赤红如焰的那个最活泼,蹭着他胸口叽叽喳喳:“主人主人!你醒啦!今天天气真好呀!要不要吃点心?我去御膳房偷——啊不是,拿最新鲜的桂花糕!”

靛青沉静的滚到他肩头,声音平板无波:“晨间日程核对:卯时三刻上朝,辰时御书房议事,巳时重华宫授课,午时——”

鹅黄柔软的挤开靛青球,细声细气:“别念了别念了!主人刚醒,要温柔!主人,您今天气色真好,这身月白袍子特别衬您!”

雪白剔透的飘到他面前,转了个圈,语气欢快:“剧情线已清除!世界自由度100%!主人,今天想走什么路线?复仇虐渣?权倾朝野?还是隐居山林?我都可——哎呦!”

墨黑稳重的最后慢悠悠滚过来,一光团拍在雪白球头上:“安静。主人需要思考。”

五个球,五张不存在的“嘴”,吵得沈琼锦额角青筋直跳。

他缓缓抬手,拎起那个最吵的赤红球,举到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你们是何物?”

赤红球在他指尖扭了扭,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主人!你不记得我们了?!我们是你的小球球啊!陪你在这个破世界熬了十几年,帮你盯剧情、调数据、防bUG,结果你升级之后就把我们格式化了!无情!冷酷!无理取闹!”

靛青球飘过来,一板一眼:“更正:格式化我们的,是主神。主人当时处于‘人设固化’状态,并无自主意识。”

鹅黄球小声补充:“但主人也没反对呀……”

雪白球蹦跳:“不过现在好啦!夙璇大人一巴掌把我们拍回来了!我们又活啦!主人,我们以后还跟着你!”

墨黑球总结:“嗯。”

沈琼锦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收紧。

夙璇。

堕神……那些人构陷母后时就是用了这个名头。供拜堕神,其行可诛。腹孕煞胎,不可留。

他松手,赤红球“吧唧”掉在地上,又骨碌碌滚回来,抱住他靴子:“主人!别丢下我们!我们能帮你复仇!能保护你!能辅佐你夺回北越!能——!”

“理由。”沈琼锦打断它,声音很轻,却让五个球同时一颤。

书房内骤然安静。

五颗光球互相碰撞,用电波激烈交流:

赤红挤眉弄眼:说不说?

靛青面无表情:夙璇未授权。

鹅黄扭捏:可是主人问了啊……

雪白兴奋:要不咱们编一个?

墨黑一巴掌:闭嘴。宿主很聪明的。

最终,靛青球滚上前,声音依旧平板,却透着一丝极淡的犹豫:“主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辅佐你。”

“至于具体理由……”它顿了顿,“时机未到。”

沈琼锦垂眸,看着这五个来历不明、吵嚷不休、却莫名让他心生一丝熟悉感的光球。

像是很久以前,也曾有什么东西,这样围着他,说要陪他,护他,等他。

然后……

不见了。

他抬手,抚向心口。

那里,空空如也。

“随你们。”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拂袖,朝府外走去。

五个光球愣了一瞬,随即狂喜,争先恐后追上去:“主人等等我们!”

“今天朝堂上有宁王党羽要弹劾你,我帮你整理了他们的黑料!”

“重华宫大皇子最近在偷偷看兵书,要引导吗?”

“御膳房的桂花糕真的超级香!我去偷——啊不,拿!”

晨光渐盛,将一人五球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琼锦走在前,月白衣袍拂过青石板,背影挺拔如竹。

五个光球飘在他身后,赤红叽喳,靛青汇报,鹅黄絮叨,雪白畅想,墨黑……默默跟着。

像一幅荒诞又和谐的画。

而画外,谁也不知道——

这五个吵吵闹闹的小系统,此刻正在用只有它们能听见的“频道”,疯狂交流:

赤红:呜呜呜主人好冷淡,可是好帅!

靛青:严肃。当前世界线稳定度72%,需尽快协助主人掌控北越暗桩。

鹅黄:主人刚才摸心口了……他是不是有点想起阿锦了?

雪白:想起也没用啦,阿锦的存在被夙璇亲手抹除了,连咱们的数据备份都被清空了……

墨黑:安静。做好该做的。

赤红突然兴奋:对了!你们说,夙璇大人现在在哪儿?会不会正在某个角落偷偷看主人?

靛青:夙璇大人残魂力量耗尽,已陷入沉睡。再次苏醒时间……未知。

鹅黄低落:那主人要等好久啊……

雪白:不怕!咱们陪主人等!等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

墨黑:先活过今天。宁王在宫门口堵主人了。

四球:!!!快!!保护主人!!!

五道流光“嗖”地蹿到沈琼锦身前,一字排开,光芒大盛——

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防御力,但气势很足。

沈琼锦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眼前方宫门外那道绛紫身影,

宁王君、藏、情。

宫门外,汉白玉长阶两侧禁军肃立。宁王君藏情一身绛紫常服,负手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缓步而来的沈琼锦,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探究。

“沈尚书今日气色不错。”他勾唇,笑意不达眼底,“听说前几日府上遭了天雷?可需本王派几个钦天监的人,去帮你看看风水?”

沈琼锦驻足,抬眸,目光平静:“不劳宁王费心。天雷惩恶,许是府中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倒也清净。”

君藏情笑容一僵。

不对劲。

从前的沈琼锦,绝不会用这种冰冷带刺的语气回话。那人永远温润含笑,哪怕被他当面讥讽,也只会笑着应一句“王爷说笑了”,然后四两拨千斤地带过。

可此刻,眼前这人依旧是一身月白,依旧是那张温润的脸,可那双眼睛——

深不见底,寒潭凝冰。

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敛了所有伪饰,只余锋芒。

君藏情心下惊疑,面上却不露,反而逼近一步,“沈琼锦,阿锦呢?”

沈琼锦静静看着他,忽地笑了。

君藏情死死盯着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阿锦以命相护着沈琼锦的样子。

沈琼锦眸色几不可察地一凝。

阿锦。

这个名字。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可潭底空空,什么也捞不起来。

他缓缓抬眼,看向君藏情,声音平静无波:“本官不知宁王在说谁。”

“若无他事,本官还要上朝——”

“沈琼锦!”君藏情猛地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别跟本王装傻!阿锦呢?!她去哪了?!”

沈琼锦垂眸,看着君藏情青筋暴起的手,忽地轻轻一笑。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君藏情的手腕——动作很慢,很稳,却让君藏情瞬间变了脸色。

那力道像是千百次握过刀剑,斩过血肉,浸过鲜血的——

杀人的手。

“宁王,”沈琼锦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松手。”

“咯啦。”

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沈琼锦松开手,拂了拂被他抓皱的袖口,语气依旧平淡:“宁王若想寻人,该去问陛下,或内务府。”

“与本官何干?”

说罢,他迈步,与君藏情擦肩而过。

月白衣袍拂过汉白玉阶,不染尘埃。

君藏情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腕,那里已是一片青紫。

秋蝉在枯树上嘶鸣,一声比一声凄厉。

君藏情踹开冷宫最深处那扇朽坏的木门时,惊起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在斜照的夕阳里翻滚如金粉。

他浑然不顾,绛紫锦袍扫过满地碎瓦断椽,目光如鹰隼般在破败的殿内一寸寸逡巡。

没有。

还是没有。

这已是他翻找的第七处宫殿。从惊蛰宫到御花园,从奉天楼藏书阁到当年她坠过的太液池畔,再到这些早已无人踏足的废弃宫苑。每一个她可能去过、站过、停留过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从时光裂缝里,抠出一点她存在过的证据。

“沈穗儿…!”

指尖抚过斑驳墙面,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石子反复划过,字迹已模糊难辨。君藏情蹲下身,用袖子拼命擦拭,

雷……怕……等……停……

是她的字。

等雷停。

等他来。

“沈穗儿……”他额头抵上冰冷墙壁,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你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你……”

“连沈琼锦……那个你拼死护着的废物,都忘了你……”

只有他记得。

只有他这个,她最厌恶、最抗拒、口口声声说“若动他先杀我”的疯子,还死死抓着那些破碎的、痛楚的记忆,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