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淮上和河东两处可完工了?”明帝看着他,目光冷若寒霜。
工部尚书呼吸凝滞了片刻才说:“河东上报,已经完工,淮上因疏浚河道遇阻,未能赶在雨季前完工。”
他说完,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暴雨的声音更大了,嘈杂的声音里,细竹条敲地图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没人敢说话,即便寒意裹在身上,冻得他们浑身发冷,也没人敢轻易动一下。
“完工了。”明帝敲地图的动作停下:“几时上报的完工?”
工部尚书想了想就说:“禀陛下,河东上奏,至五月十四,境内堤坝修缮加固完工,同时送呈了所有物料人力开支明细,工部安排人前往河东核验,并于六月十七日,用印批复竣工。”
“谁去核验的?核验云册在哪?陪审工匠是谁?”
他问得细致,众人心头都沉了下去,一个个目光低垂,心思在沉默中千回百转。
工部尚书如实回答:“工部水部司员外郎路甫臣核验,云册已存档,陪审工匠为工部入册人员。”
流程固定,人员安排合理,还赶在雨季前完工,这些都没问题。
左右仆射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有很不好的预感,大半夜的把人叫进宫里,必定是出了大事。
明帝表情不见轻松,反倒更加沉重:“河东决堤了。”
短短几个字,砸得众人面色大变,他轻轻一指,邓旭忙把桌上的折子送到左仆射手里。
众人急忙凑上前来细看,心中皆生疑窦。
现已入秋,雨水连绵,黄河水位纵然上涨,但按往年惯例,洪势必然渐缓,为何会骤然溃坝决堤?
右相心念急转,想起半月以来收到的黄河沿线奏疏,当即出列回话:“半个月来,黄河沿途州县皆有上报,连日暴雨不休,多地山体滑坡堵塞支流河道,大水无处分流入库,仅能依靠水渠明河排洪。地方官府虽征民夫清淤疏通,奈何雨势太大,施工举步维艰。尚书台早已加急发文,令淮上关闸蓄水,严控下泄洪水,以此分担河东防汛压力。算算驿传行程,这份政令近日才送抵淮上。”
现在才送到,洪峰早已提前过境。
众人心里都有数了。
往年入秋河水渐缓,可今年秋雨连绵无休,加之淮上河道彻底疏浚畅通,河水全无阻滞,上游积攒的滔天洪水顺势而下,尽数倾泻压至河东一地。
“河东驻军加急上报,连日暴雨,洪水汇聚主道,自淮上穿流而过,直逼河东,河东境内水库、堤坝尽数开闸泄洪,依旧抵挡不住大水冲击,共计四处河段决堤,河东十三县尽数受灾,预估流民灾民逾十万,房舍田亩损毁数目,尚且无法清查。”明帝语气沉沉,裹挟着化不开的凝重。
殿内众臣心头又是一沉,所有人都捕捉到了关键之处:此次灾情,是驻军直接上奏。
军方越级上奏,意味着河东地方州县衙门,已然全线失联。
这是一个极坏的消息,驻军不可能接管民政,也就是说,在朝廷督官抵达之前,河东十三县救灾的事全由地方衙门及官吏自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