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宗佛壁前。
此地深处绒布河谷,晨曦之际本当晦暗一片,不见日光直照。
但今日却偏生得天象奇巧——东方珠峰之巅日照金山,辉光经雪峰折射,竟斜斜映落此间,将整片佛壁镀上一层流金之色。
壁上梵文经咒历历分明,仿若天书垂示。
那尊顶天立地的石佛巨像亦沐于金霞之中,低眉垂目,宝相愈显庄严悲悯。
啸声虽已渐息,然余韵犹在千山万壑间隐隐回荡,震得崖壁积雪簌簌而下,如碎玉飞琼,飒飒有声。
罡风自峰隙间穿掠而过,卷起漫天落雪,在金辉下翻飞飘零,化作一片璀璨金雪。
活佛与金轮法王身影凝于佛光雪影之间,面色怔怔,遥望金山,仿佛两尊入定石像。
良久,活佛才似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掸去肩上与头顶落满的雪沫,又原地蹦跳了两下,方才低声自语道:
“这般动静,寺中积雪又该扫上半日了。”
“不过——”他背对着金轮法王,伸手抚弄下巴,苍老声音若有所思道:“在珠穆朗玛绝顶禅坐苦修,竟真能熬出这番境界……”
活佛微微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复杂道:“行事之勇猛决绝,可谓不顾生死,不计后果。”
“此等心性,实非常人可及。”
但见金轮法王仍怔怔遥望峰顶,忍不住问道:“活佛,裘帮主他……当真成了?”
“明心见性了?”
“嗯——!”活佛重重点头,随即肩头一耸,两手一摊,“显而易见,这世间一大至难之事,竟真被他强求而得。”
只见他踱前两步,赤足踏在薄雪上,悄然无声,语声渐沉道:“当年我以为他会如密卷中所载,择冰湖或雪山深谷修行。”
“未料他心性如此极端,知极寒、极静、生死边缘可助明心见性,便径直选了这处绝命之地。”
“此非大毅力、大机缘、大凶险不能为也。”
言至此,活佛忽然驻足,似在考量什么。
随后缓缓摇头,头也不回,抬手虚指金轮法王,肃然告诫道:
“你日后纵踏出第一步,亦不可轻效此法。”
“当年他那一身横练筋骨之强韧,不弱于你十重境界的《龙象般若功》不说,内力似乎.....”活佛声音微顿,“非同小可呀,也不知是哪家的功夫。”
“当真是霸道绝伦,炽烈如火,刚猛无俦,却又偏锋独走。”
“换做常人修习,怕是早已走火入魔,神志尽丧了。”
“呵呵.....”说着竟嗤笑一声,双手一抄,苍老声音调侃道:
“还说他是什么行者,我看呐,他就是一个魔头,执念深重得狠呐。”
金轮法王闻言,眼神中复仇之火更炽,猛地收回目光,转向活佛,决然道:“不管他是魔头也好,行者也罢。”
“弟子血仇未报,此恨难消。”
“活佛,我这就去峰顶求教于他。”
“哪怕跪求十年,也定要学来这疯魔真传!”
“不,你莫去。”活佛立时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
“为何?”金轮法王浓眉紧锁,脸上满是不解与焦急。
但见活佛整理了一下暗红袈裟,悠悠道:
“身为佛门弟子,他已达成明心见性,此乃佛门无上正果。”
“无论禅宗密宗,乃至天竺圣地,皆可视之为众僧先贤。”
“你如今这般心绪激荡,贸然前去求教,非但失礼,更显冒犯。”
闻言,金轮法王双手合十,面色焦急道:“活佛放心,弟子定然礼数周全,诚心请教,不敢有丝毫冒犯!”
活佛顿了一息,终是语重心长道:“你不配.....”
这三个字立时金轮法王一下噎住,面色错愕。
但见活佛悠悠一叹道:“还是由我亲自走一趟吧。”
话落,他顿了一下,继而慢悠悠行至佛壁角落,取过一柄扫帚,竟俯身扫起积雪来,一下又一下,动作慢慢吞吞。
此举看得金轮法王摸不着头脑,心急如焚之下,忍不住问道:
“活佛何时动身?”
“裘帮主既已功成,恐要下山了!”
“他有那对神雕相助,瞬息可飞天而去,若去得晚了,岂非……”
“不急。”活佛头也不抬,手中扫帚依旧不紧不慢,只抬手指了指珠峰之巅的方向,苍老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看那绝顶之上,白烟如龙,升腾盘旋,任罡风如何激烈撕扯,竟凝而不散,聚而不乱。”
“显然,这位裘施主明心见性之后,非但未生懈怠,行事反而更加雷厉风行,片刻不愿停歇。”
“此刻,他定然是在行功修炼。”
言毕,活佛背对着金轮法王摆了摆手道:
“你且回去静心修行吧。”
“丹田之患,容后再议。”
“躁动之心,于修行无益。”
说完,便又佝偻着矮小的身子,继续一下又一下,慢条斯理地扫起雪。
金轮法王转头看了一眼。
果然见珠峰绝顶处,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柱直冲霄汉,任罡风激烈而岿然不动,显是有人以无上内力催运玄功,气象非凡。
他心中虽仍焦灼,却也知活佛所言非虚,更不敢违拗法旨。
只得双手合十,朝着活佛的背影深深一躬道:
“弟子……金轮遵活佛法旨。”
说罢,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离去。
但闻得身后传来活佛那苍老深沉的声音,似自语,又似说与金轮听。
“这疯魔真传,于我佛门而言,乃是无上瑰宝,若能为我金刚宗所得……”
“密宗众多分支之中,我宗当一支独耀。”
......
待金轮法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佛壁前复归寂静。
活佛这才将扫帚随意掷于地上,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尘雪,低声嘀咕道:“最厌烦做这些粗活了……”
“这金轮……当是被伺候惯了,眼里真没点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