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贾府得势,王夫人猖狂(6200字)
荣禧堂內,气氛有些古怪的紧绷。
那紫檀木的大案上,虽摆著几盏上好的雨前龙井,茶烟裊裊,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算计。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著佛珠,眼皮子半搭著,似是在养神,实则那耳朵却是支楞著的。
贾政与贾赦分坐两旁,一个个正襟危坐,只是神色间都透著几分不自在。
下首坐著的,正是今日被特意请过府来的两位“准姑爷”—柳湘莲与陈继儒。
柳湘莲一身青色劲装,背脊挺得笔直,那双剑眉微微蹙著,冷眼瞧著这满屋子的朱紫贵气。
陈继儒则是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神色温润,只是那嘴角始终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手中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掌心。
王夫人坐在贾母下首,手里拿著帕子,脸上堆满了笑意,率先开了口:“今儿个请两位姑爷来,实则是有一桩大喜事要商议。”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柳湘莲和陈继儒身上扫了一圈,说是商量,实际上,倒更像是告诉这俩位姑爷:“咱们府里的大姑娘,元春,如今那是有了大造化的。不仅被雍亲王妃认作了义妹,更是————更是即將有天大的恩典下来。”
说到此处,王夫人脸上的红光更甚,仿佛那“天大的恩典”已经落在了她自个儿头上一般:“为了这桩喜事,老太太的意思是,咱们府里也要这就是双喜临门,甚至是三喜临门才好。”
“所以想著,二丫头和三丫头的婚事,不如就——————提前办了”
“日子嘛,咱们也都找人算过了,下个月初八就是黄道吉日。虽说仓促了些,但咱们荣国府嫁女儿,那嫁妆是少不了的,必定让二位姑爷风风光光地把人迎回去。”
这话说得漂亮,可实际上是个什么意思,在座的柳湘莲和陈继儒两人,谁听不出来
什么双喜临门
分明就是为了给即將封妃的元春腾地方、清路障,甚至是为了在那场所谓的喜事之前,把这两个庶出的女儿赶紧发嫁出去,好省下心思和银钱去操办元春的大事。
贾政在一旁捻著鬍鬚,也假模假样地附和道:“正是此理。二位贤侄,这婚姻大事,宜早不宜迟。既是吉日难得,不若就这般定了吧。
“”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冷笑。
“好一个宜早不宜迟,好一个双喜临门。”
眾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柳湘莲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怒容。
他本就是个爽利的性子,平生最恨这些个虚偽做派。
今日被叫来,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通安排,若说是为了迎春好也就罢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把迎春当成了急於甩脱的包袱。
“政公,赦公,还有二太太。”
柳湘莲拱了拱手,动作虽合礼数,可那语气却硬得像石头:“我柳湘莲曾经虽说是落魄世家子弟,但也知晓“礼义廉耻”四字。”
“当初既然那是正经的三媒六聘定下的亲事,便该依著礼数,一步步来。如今你们为了那所谓的大造化,便要將二姑娘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急吼吼地赶出门去”
“下个月初八”
“这满打满算不过十日!”
柳湘莲指著外头,冷声开口:“十日功夫,便是寻常百姓家嫁女,也要备个把月。你们这是嫁女儿,还是在打发叫花子”
“你们就不怕这仓促之间,委屈了二姑娘就不怕外人戳你们荣国府的脊梁骨,说你们卖女求荣,凉薄至此”
“放肆!”
王夫人被戳中了痛处,猛地一拍桌子:“柳湘莲,你莫要以为如今出息了,便能和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大小声!我们这是为了你们好,早些成亲,早些————”
“为我们好”
柳湘莲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直视王夫人:“太太心里究竟是为谁好,天知地知,您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柳湘莲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我既聘了二姑娘,便定会护她周全。”
“但这般像赶瘟神一样地把人往外推,我不答应。我不在乎我自个儿有没有面子,我在乎的是二姑娘將来怎么在婆家立足,怎么在这京城里做人!”
“你————你————”
贾政气得浑身哆嗦,指著柳湘莲:“反了,反了!这也是读书人该说的话”
贾赦在一旁也是面色阴沉,冷哼道:“柳湘莲,你別给脸不要脸。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以为,凭你落魄门第的出身,纵算如今出息了,你也配得上我们荣国府的千金”
柳湘莲嗤笑一声“荣国府的千金我看在这府里,除了那块宝玉,其余的人在你们眼里,怕是连草芥都不如。”
说罢,他一甩袖袍,看也不看这满屋子面色铁青的长辈,转身便要走。
“且慢。”
一直未曾开口的陈继儒,此时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淡淡的笑意,並未像柳湘莲那般动怒。
“柳兄且慢行。”
陈继儒走到堂中,对著贾母、贾政等人微微一揖,那动作行云流水。
“老太君,政公。”
陈继儒摇著摺扇,轻笑道:“晚生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97
“常闻公侯之家,礼数周全,最重体面。今日一见————呵呵。
他这一声轻笑,意味深长,听得贾政老脸一阵火辣辣的疼。
“原来这便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的做派。”
陈继儒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华丽的摆设上,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天恩,便可將骨肉亲情视若敝履。”
“这等高门大户的规矩,晚生————实在是高攀不起。”
他收起摺扇,对著上首拱了拱手:“既然府上急著嫁女,那晚生便回去准备。哪怕是只有十日,晚生也定会依足了礼数,不让三姑娘受半点委屈。”
说罢,他也不等贾家眾人的反应,转身拉起柳湘莲的手臂:“柳兄,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陈继儒纵使吃了熊心豹子胆,但上头有一个贾环和林海压著,至少也不会做出个薄倖郎的姿態来。
荣禧堂內。
王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门口的手指都在颤抖:“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个个的,反了天了————”
贾赦也是脸色难看至极,骂骂咧咧道:“穷酸措大,给脸不要脸————”
唯有贾政,那张方正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化作了一片灰败的难堪。
被人当面指著鼻子骂“凉薄”、“卖女”,他这辈子自詡的端方君子的麵皮,算是被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
他转过身,看向榻上的贾母,声音乾涩:“母亲————如今这般闹腾,这婚事————还————还嫁不嫁”
贾母一直闭著眼,仿佛睡著了一般。
此刻听到贾政的问话,她的眼皮颤了颤,终於缓缓睁开。
那双眼中,满是疲惫与颓丧,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精明
“嫁————”
贾母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话都说出去了,帖子都递了,连王府那边都通了气————”
“怎么能不嫁呢”
“嫁吧,嫁吧————早些嫁出去,也是她们的造化。留在这个家里————”
贾母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眾人都退下。
贾母又何尝不知道————
留在这个家里,除了给即將进宫的“娘娘”做垫脚石,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三丫头、二丫头走了也好,也是福气。
府里头,生她们养她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另一头,荣国府后院的一处偏僻角门外。
柳湘莲並未走远。
他黑著脸,在墙根下踱步,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小丫鬟探头探脑地出来,这才快步迎了上去。
那是迎春身边的大丫鬟,司棋。
“柳爷————”
司棋见到柳湘莲,眼圈一红,连忙行礼。
“莫要多礼。”
柳湘莲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郑重地塞到司棋手中:“这是给二姑娘的。”
“你回去告诉她,今日之事,莫要往心里去。”
“那些长辈们凉薄,那是他们的事。我柳湘莲既然认定了她,哪怕这世道再乱,哪怕这荣国府再不像样————”
柳湘莲顿了顿:“我也会对她一辈子好。”
“这十日虽短,但我已將家底都託付给了城东的媒人,定会置办得齐齐整整。”
“让她只管安心待嫁,我会风风光光地来接她,以后————以后咱们自过咱们的小日子,再不用受这府里的閒气。”
司棋捏著那封信,感动得直掉眼泪,用力地点头:“柳爷放心,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姑娘若是听了这话,指不定多高兴呢!”
待司棋回去,將信和话带给迎春。
那素来木訥、只知逆来顺受的二姑娘,捧著那封信,竟是哭得泣不成声。
却说那王夫人,在荣禧堂受了一肚子的气,回到自个儿院里,越想越觉得心里憋闷。
可一想到元春那即將到手的“嬪”位,那股子憋闷又化作了志得意满。
“哼,一群没见识的破落户。”
王夫人对著镜子理了理鬢角,面上浮著一抹笑:“等我的大姑娘封了妃,做了娘娘,看你们谁还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备车!”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来,对著外头喝道:“我要去寧国府。”
如今府里要办流水席,要大肆庆贺,自然少不了寧国府那边的帮衬。
更重要的是,她要让那些曾经看轻她的人都好生瞧瞧,她王夫人的女儿,也是有大出息的。
寧国府,天香楼。
贾珍正和贾蓉在吃酒取乐,听闻王夫人来了,也是一愣。
“这婶娘,如今不在家忙著嫁女儿,跑到咱们这儿来做什么”
贾蓉在一旁赔笑道:“父亲忘了听闻大姑姑如今被雍亲王妃认作了义妹,那可是攀上了四爷这棵大树啊“”
贾珍闻言,神色微微一肃,放下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