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龙神的落子(2 / 2)

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罐和材料,確认下一瓶药还有两个时辰才需要调配,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著南海镇的石板路慢慢走。

镇子还是老样子。

低矮的木屋和石砌的院落挤在路两边,门口堆著渔网和木桶,有些人家窗口透出饭后的灯火。

码头的鱼市搬到了镇东边,旧棚子拆了一半,新棚子已经盖好了,比原来大了不少。

他们走到码头附近的海堤上。

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跟。

艾蕾娜这次没有手忙脚乱地压乱飞的头髮,任由髮丝散开来,金色的髮丝在海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她靠在护栏上,望著远处铅灰色的海面。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没用。”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没有被海风吹散。

“神术学不好,胆子又小。要不是叔叔,怕是连教堂的唱诗班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

“去年那件事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追上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从祈祷室里走出去之后,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看著你的背影,想看你会不会回头。”

“你没回头。然后我回家了。”

“后来我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自己胆小。明明想追上去的,腿就是迈不动。”

克尔苏加德突然插嘴道:“但现在你追上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艾蕾娜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他的嘴角微微抿著,认真到近乎紧张。

“所以,”他说,“你已经不再没用了。”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以前也不。”

艾蕾娜眼睛一热,用力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海风还在吹,把远处的渔网吹得哗啦啦响,把码头停著的小船吹得轻轻摇晃。

两个人並肩站在海堤上,很久没有说话。

但中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近了。

近到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体温。

这样一半是煎熬、一半是陪伴的日子,一晃持续了快两周。

日日重复著配药、餵药、记录症状、调整配方,再趁著药效衰退的间隙,抓紧时间睡三四个小时。

母亲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著枕头喝半碗粥,坏的时候连药都灌不进去。

克尔苏加德把那本记帐本的正反面都画满了时间表,儘管完全没有找到药效衰减的规律,却依旧每天坚持记录。

艾蕾娜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她带吃的,有时候她帮忙洗研钵,有时候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人。

她的神术消耗太大,克尔苏加德让她隔天用一次,她不肯,最后还是他强制把频率降到了两天一次。

她听话了。或者说,她没有力气再爭了。

这天傍晚,艾蕾娜来时的脚步比往常急了许多。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油灯的火苗狠狠晃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叔叔回信了。”

艾蕾娜手里攥著一封信,信封早被捏得皱巴巴的,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他找到人了,已经在路上,最迟明晚就能到。

克尔苏加德放下手里的量杯,转过身来。

“什么人”

“叔叔没说。”艾蕾娜摇了摇头,把信递过来,“只说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他叫我们准备好,注意不要多打听。”

克尔苏加德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很短,寥寥几行,措辞十分谨慎。

艾蕾娜的叔叔是从南海镇走出去的,一步一个脚印熬了二十多年,终於成了安多哈尔大神殿的正式牧师,人脉不广但根基扎实。

他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

如果他肯用“很有本事”这四个字,那就意味著他找来的人確实有些分量。

但克尔苏加德心里也明白,她叔叔请来的人估计也没有办法。

克尔苏加德写信问过自己的导师,导师的回答也很简单:“凤凰药剂都救不了的人,整个世界能救他的人,估计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把信还给艾蕾娜,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那就准备。”

第二天,父亲破例换了一件乾净衬衫。

父亲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再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把堆在桌上的药罐挪到墙角,把帐本摞整齐,把油灯加满。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克尔苏加德也没说。

艾蕾娜从教堂回来之后就直接等在他们家。

她坐在客厅那把靠墙的椅子上,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重要的考试。

但她时不时会抬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克尔苏加德照常给母亲餵药。

上午的药效正在峰值,母亲的精神还算可以。

她喝了半碗粥,甚至还问了一句“楼下怎么这么安静”。

克尔苏加德说有人要来,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现在连追问一件事的力气都需要攒很久。

他把症状记录下来,调整了下午的配方比例,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里一直保持著一种审视。

凤凰药剂没有用。他的所有炼金药剂没有用。

圣光和龙神的牧师没有用。艾蕾娜的叔叔请来的“有本事的人”,凭什么会有用

这不是悲观。这是基於概率的理性判断。

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案不会来得这么晚。

来得晚的人,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方法不对,要么根本就是带著別的目的而来。

他在达拉然见过太多次了,那些號称能治百病的江湖术士,最后证明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了,要么两者都是。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现在,任何可能性都比没有可能性强。

黄昏时分,敲门声响起。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力道均匀,间隔一致。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的停顿,和第二下与第三下之间的停顿,完全一样。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料子很厚,边缘沾著长途跋涉的尘土。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一但那下半张脸很不寻常。

突出的长吻覆盖著细密的红色鳞片,在黄昏的光线下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的嘴部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

红龙裔。

他的胸口掛著一枚神徽。

龙之竖瞳,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线,周围环绕著火焰状的纹路。

材质是瑟银,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徽章也在微微泛著冷光。

瑟银是最顶级的材料,这样一枚瑟银神徽的价值至少在三百枚金幣以上。

能佩戴这种级別神徽的人,绝不会是普通牧师。

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后。

拉车的马低著头,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汽。

赶车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著牧师的標誌性黑色金线长袍,肩膀宽厚,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正是艾蕾娜的叔叔。

他朝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没有下车。

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忽略红龙裔身边还站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侏儒女性,身高只到克尔苏加德的腰际。

青铜色的头髮扎成两条羊角辫,辫梢翘得很高,发间夹杂著几缕灰白色的髮丝。

脸圆圆的,鼻子上有几粒雀斑,眼睛很亮,正在好奇地四下打量。

她穿著一件短款的旅行斗篷,腰间掛著好几个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背上还背著一个锈跡斑斑的沙漏,看起来不像是牧师,更像是某种技术人员“你就是克尔苏加德”

红龙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竖瞳已经锁定了克尔苏加德的脸。

克尔苏加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和红龙裔对视了一秒。

竖瞳的眼睛很难读懂,那种瞳孔结构本身就不传达人类习惯观察的情绪信號。

“是。”他说。

“带路。”

红龙裔的措辞很简洁,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瞬。

龙裔在达拉然並不罕见,六人议会里就有一个,学徒里也有几个,见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他犹豫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人来得太突然了。

艾蕾娜叔叔的信刚到,人就到了,中间只隔了一天。

从安多哈尔到南海镇,坐普通马车可能要走四五天。

除非他在收到信之前就已经出发了。

这个念头在克尔苏加德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按了下去。他侧身让开门口。

“跟我来。”

红龙裔迈步跨过门槛,斗篷下摆扫过门框。

侏儒跟在后面,路过克尔苏加德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在海边还挺酷的。”她说,声音清脆,完全没有被红龙裔的沉默影响到,“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住上几个月,或者说,几年”

说完这段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也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