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国把车停在一栋老式住宅楼
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下车。”
曲元明跟着下了车,站在楼下。
这栋楼至少有三十年了,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
“叔叔,这是哪儿?”
“我退休前住的房子。在省城工作了三十年,搬了四次家,这是第一次分到的房子。”
李振国背着手,看着这栋楼。
“那时候分到这套房子,高兴得一夜没睡着。三十八平米,两室一厅,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在当时已经是豪宅了。”
他往楼道里走,曲元明跟在后面。
“住了六年,后来搬到市委家属院,再后来搬到现在住的地方。这房子一直没卖,也没租,就这么空着。有人问过我卖不卖,我说不卖。不是值不值钱的事,是舍不得。”
李振国在三楼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
捅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还在。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年轻时候的李振国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李振国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坐吧,别站着。”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曲元明坐下来。
李振国看着墙上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如玉她妈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这一间半的房子里,厨房在走廊,厕所在楼下。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她在医院上班,三班倒,半夜回来要走一条没有灯的巷子。我去接她,她怕我冷,不让我去。”
曲元明听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是县委办的干事,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她妈是护士,一个月三十六块。我们俩加起来八十四块,要吃饭,要交房租,要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没觉得苦。”
李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后来我一步步往上走,从县委办到市委,从市委到省委。房子越住越大,工资越来越高,但有些东西没了。”
“你知道是什么没了吗?”
曲元明想了想。
“是跟老百姓的距离?”
李振国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答。不过也对,也不全对。”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干部。有的一上来就想着往上爬,眼睛盯着上面,不看你在江州干的那些事,我打听过。同心园、清水河、清平县,每一件都是硬骨头。你能啃下来,不是因为你有多能干,是因为你把老百姓的事当事。”
“我就是干了该干的事。在其位谋其政,拿着工资就得干活。”
李振国摇了摇头。
“该干的事,大多数人都不干。你干了,所以你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干了别人不干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
“这是我在省发改委工作时候的笔记。全省的土地、矿产、项目,都在这里面。有些批了,有些没批。批了的,你知道为什么批;没批的,你知道为什么没批吗?”
曲元明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
李振国说:“这个笔记本,我留了十几年。今天送给你。”
曲元明抬起头。
“叔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是您一辈子的心血。”
“不是白送你的。是让你看看,在省里干活,跟在市里不一样。市里你面对的是老百姓,省里你面对的是利益。全省的地,全省的矿,都在你手里。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看着。你批一块地,有人发财;你不批,有人骂你。你怎么办?”
曲元明沉默了几秒。
“按规矩办。该批的批,不该批的不批。”
“规矩?”
李振国笑了一下。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你在江州定的那些规矩,赵志远认不认?下一任认不认?你能保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