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车停在街边。

上车之前，叶诚给小号叶诚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去沈家一趟，晚一点再汇合。

对面很快回了三个字。

【又开饭？】

叶诚低头打字。

【什么话，探望长辈。】

【顺便吃饭？】

【长辈盛情难却。】

小号叶诚没有继续拆穿他，只说住处那边已经有了着落，确认好以后把位置发过来。

叶诚收起手机，弯腰坐进车里。

沈清寒坐在另一侧，刚结束和杜婉仪的第二轮通话。

从答应回家到现在，前后还没有五分钟，太太已经又打来一次，询问他们究竟走到哪里了。

叶诚有些感慨：“阿姨这个盼着我们回去的心情，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

“虾做好了。”

沈清寒收起手机。

“她想问能不能先吃。”

叶诚：“……”

好吧。

长辈的牵挂里面，多少掺了一点蒜蓉。

车子驶离学校附近的街道，路边的灯光一盏盏从窗外掠过去，毕业聚餐留下来的热闹也渐渐远了。

沈清寒没有再打电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刚刚保存的合影。

照片里面，五个人站在校门旁边。

许扬的肩膀依旧比其他人高出一点，周程这次总算睁着眼，陈远洲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反光。

叶诚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和三年前那张照片没有太大区别。

她把两张都看了一遍，关掉屏幕。

“待会儿她可能还要问。”

叶诚转头：“问什么？”

“你能吃多少。”

“问题不大，这个我熟。”

沈清寒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车子开进沈家的时候，门前已经有人等着了。

杜婉仪站在灯下，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衣服，手里居然真拿着一双筷子。

不是形容。

就是一双实实在在的筷子。

沈明跟在后面，原本还想提醒她先把东西放下，结果车门刚打开，太太已经十分高兴地迎了上来。

“小诚诚！”

叶诚背着包下车，先叫了人。

“叔叔，阿姨。”

“哎，回来就好，快让太太看看。”

杜婉仪围着他看了一圈，视线从脸上移到肩膀，再从肩膀移到头顶，最后抬起手，比画了一下记忆里的高度。

比低了。

她又往上抬了一截。

还是有点低。

太太盯着自己手掌停留的位置，忽然有些不太满意：“怎么长这么高了？”

叶诚认真思考：“主要是没有往回长。”

杜婉仪：“……”

沈明笑了起来，走过来拍了拍叶诚的肩膀。

“比上次见面精神不少，路上累不累？”

“还好，没什么累的。”

“先进屋，外面有蚊子。”

杜婉仪还在打量，感慨里面带着一点十分真切的新奇：“以前看着还小小一个，现在都这么大了。”

叶诚脸上也带了点笑。

虽然对他来说，这一趟出去实在算不上久，可站在门前看着熟悉的两个人，还是很容易被这种久别重逢的气氛带进去。

太太抬起头，紧接着问出了下一句。

“那现在是不是能吃得更多了？”

叶诚的笑容停了一下。

旁边的沈清寒正好走过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确。

问了。

“阿姨，这个事情要看具体情况。”

“什么情况？”

“厨房准备了多少。”

杜婉仪顿时满意了：“那就好，太太让他们多做一点！”

沈明转身的动作微微一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客厅里面说的那句已经不早了，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认真听进去。

小诚回来，婉仪高兴。

小诚没有吃饭，婉仪更高兴。

至于小诚长大以后饭量又有了进步，这个消息落在自家那口子耳朵里面，差不多相当于厨房今晚获得了继续营业的正式批文。

“先把做好的端上来，不够再添。”

沈明及时开口，替还没有收到下一轮菜单的厨房争取了一点喘气时间。

“有道理。”

杜婉仪点头：“小诚诚饿着呢，不能让他等。”

她说完，拿着筷子率先往餐厅去了。

叶诚看着她走路时明显加快的脚步，侧过头，小声问：“董事长，她是不是已经等很久了？”

“从打电话开始。”

沈清寒换好鞋，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中间应该吃过。”

“你怎么知道？”

“嘴角。”

叶诚回忆了一下。

太太刚才出来迎接的时候，嘴角好像确实沾着一点细小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光泽。

是点心渣。

……

餐桌上的东西比叶诚想象中还要齐全。

蒜蓉虾刚端上来，底下的粉丝浸着汤汁，旁边摆着切好的酱肘子和一盘清炒时蔬，热汤上面还在冒着白气。

分量都不小。

尤其是米饭，端出来时用的容器，让叶诚十分清楚地感受到了沈家对于老朋友的信任。

他刚坐下，杜婉仪便把那盆饭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吃，不够还有。”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到了家里还客气。”

太太说完，非常自然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沈明看了一眼。

杜婉仪立刻抬头：“你看什么？”

“没什么。”

“太太陪客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看。”

沈明默默把视线移开。

很好。

现在连看一眼都要解释自己的动机了。

沈清寒已经吃过饭，没再添碗筷，只拿了杯水坐在旁边。

杜婉仪看见以后，十分热情地把虾往她那边转：“小寒寒，你也吃一点。”

“不吃。”

“一只。”

“吃过了。”

“这个和外面的不一样。”

沈清寒看着她：“你刚才说，这是给他准备的。”

太太的手停在转盘边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刚刚盛好的饭，又看了看叶诚，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继续深究比较好。

“小诚诚，多吃一点。”

话题转得十分顺滑。

叶诚点头，接过招待，开始吃饭。

最开始，杜婉仪还是很欣慰的。

看着一个好久不见的人坐在自家桌前，吃着家里准备的饭菜，偶尔说两句近况，这种场景让她心情很好。

尤其是叶诚吃得香。

普通客人过来，可能还要先客气两句，说自己不饿，少盛一点，最后剩下半碗米饭。

小诚诚没有这种问题。

他连第二碗都盛好了。

杜婉仪给自己夹了一只虾。

叶诚那边把第三只剥好的虾送进嘴里，筷子一转，又夹起底下的粉丝。

他的动作没有多夸张，吃相也不乱，虾壳被整整齐齐放在骨碟边上，喝汤之前还会把筷子放稳。

可东西就是少得很快。

杜婉仪才刚把自己那只虾剥完，叶诚已经又吃掉一块肘子，顺便回答完了沈明的问题。

“刚才在学校附近碰到以前同寝室的同学，又拍了两张合影。”

“还是军训时候的那几个？”沈明问。

“对，他们去唱歌了，我们就先回来了。”

杜婉仪夹着虾肉的手停了一下。

等会儿。

刚才肘子盘子里面那块最厚的呢？

她低头找了找，发现已经没有必要找了。

叶诚正在嚼。

“小诚诚。”

“嗯？”

“你刚才不是说，看厨房准备了多少吗？”

叶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是啊。”

太太看向他面前的饭碗。

原来这个话里面的意思，是厨房准备多少，你就真的准备吃多少？

杜婉仪不说话了。

她开始认真吃饭。

原本还在陪着聊天的筷子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刚刚只吃了一点的米饭也被往面前拉近，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沈明注意到以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是说不饿，只陪小诚吃一点？”

“陪吃也要认真。”

杜婉仪回答得十分严肃。

叶诚夹菜夹到一半，险些笑出来。

他把转盘轻轻转了一点，将那盘肘子送到杜婉仪面前，又给自己添了些粉丝。

“阿姨，这边还有。”

“嗯，小诚诚也吃。”

太太嘴上这样说，手已经十分诚实地夹走了自己刚刚看好的那一块。

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珍惜。

沈清寒端起水杯。

“不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杜婉仪：“……”

沈明低头喝水。

叶诚也低头吃饭。

一时之间，桌子上好像每个人都有很重要的事情，只有太太夹着一块肘子，暂时没有找到适合继续往下说的台词。

最后，她把肘子放进自己碗里。

“太太检查一下味道。”

“检查第三块了。”

“每块味道又不一定一样！”

沈清寒点了下头，没有继续。

杜婉仪反而警惕起来：“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

“太太怎么觉得你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是。”

叶诚终于没有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熟悉。

实在是太熟悉了。

大小姐如今坐在那里，已经不需要提高声音，更不需要和谁争辩半天，一句话便能让太太自己琢磨起来。

她还没有耽误喝水。

甚至在杜婉仪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已经顺手把桌边那盒纸巾推到了叶诚面前。

叶诚抽了一张擦手，又看向沈明。

豆豆哥的神情十分平静。

显然，这类场面在沈家已经不能算突发情况，最多算晚饭期间偶尔会有的背景声音。

“慢一点，厨房还有。”

沈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叶诚抬起头：“我不急，叔叔。”

“不是说你。”

“豆豆！”

杜婉仪把刚刚夹到一半的虾放下，十分不满地看过来。

沈明叹了口气。

客人吃饭没出什么问题。

负责陪客人的，意见倒是不少。

……

又一道菜端上来以后，杜婉仪的神情终于重新从认真吃饭，变回了热情待客。

新的肉。

还是热的。

足够支撑她继续大方一会儿。

“小诚诚，刚刚说的照片呢，给太太看看。”

叶诚擦干净手，取出手机，点开陈远洲发来的原图。

杜婉仪接过去，先把画面放大，又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点。

“哎，还真是以前那几个小伙子。”

“都长高了。”

“这个现在怎么还是站得这么直？”

她指的是许扬。

叶诚解释：“他一直这样。”

杜婉仪看了一会儿，又把照片缩回去，目光落到叶诚和沈清寒站着的位置上。

“你们两个怎么也不笑一下？”

叶诚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自己。

“阿姨，我笑了。”

“太太说小寒寒。”

“你说的两个。”沈清寒提醒。

“那就是让小诚诚再多笑一点。”

“一个人的笑还能替另外一个人补上？”

杜婉仪想了一下，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叶诚赶紧把话接过去：“阿姨，再多就得张嘴了，看起来容易像我准备把旁边几个人吃了。”

太太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桌子上少掉的饭菜。

居然没有立即否认。

叶诚：“……”

你这个认真考虑的表情就有点过分了啊！

沈明把手机接过去，看完两张，笑着问：“能发给我一份吗？”

“可以。”

叶诚把原图发过去，沈明收好，又问起几个男生毕业以后的安排。

驾照，相机，刚刚结束的考试，还有今晚还没有散场的聚会。

都是很普通的话题。

杜婉仪听见学车的时候，忽然来了兴趣，十分热情地表示这种事情自己也可以教。

沈清寒看她一眼。

“你教什么？”

“开车啊。”

“教练还要纠正。”

“纠正什么，太太开得多好。”

“心态。”

杜婉仪：“？”

沈清寒把水杯放下：“被你教完以后的心态。”

叶诚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这次不是想笑。

是怕笑得太明显以后，太太明天真把他拎出去，现场展示一下自己究竟有多么适合当教练。

有些热闹看看就好。

参与进去，容易变成热闹本身。

这顿临时加上的夜宵，比沈明预计的结束得还要干净。

叶诚没有辜负那盆米饭，也没有辜负太太一开始说的不要客气。

等他放下筷子，桌上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杜婉仪捧着自己的小碗，目光还在最后两块肘子之间来回移动。

“小诚诚，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谢谢阿姨。”

“真的？不用再来点？”

“不用了。”

太太点点头。

两块肘子终于有了去处。

沈明看着她把盘子清空，缓缓问了一句：“你呢？”

“太太也差不多。”

“刚才晚饭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晚饭，现在是夜宵。”

杜婉仪把碗放下，十分自然地起身：“又不是同一顿，豆豆你怎么连这个都分不清楚。”

沈明张了张嘴。

解释得很清楚。

清楚到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先讨论刚才那盘点心算在哪一顿里面。

叶诚起身洗手，回来时看见沈清寒仍坐在原位，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屏幕里是一段刚发过来的短视频。

周程在灯光乱晃的包厢里举着话筒，身后有人拍手，许扬坐在角落，看起来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回去休息。

声音很热闹。

至于唱得怎么样，只能说叶诚听了两秒，便十分理解为什么陈远洲发视频时没有配文字。

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多余。

音乐本身已经提出了足够多的问题。

“发给你了？”沈清寒问。

叶诚拿出手机，看见同样的视频，也看见小号叶诚刚发来的住处位置。

“嗯，看见了。”

他先给周程回了句别把嗓子喊哑，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把位置记下来。

住处在旧街外侧，离这边不算太远。

小号叶诚已经办妥，最后还附上一句：【牢大，吃完给个消息，别让我等到明天早饭。】

叶诚回复：【已经吃完。】

【太太还好吗？】

【挺好，最后两块肘子也让她吃了。】

【我是问人，不是问菜。】

叶诚看了一眼正往客厅走的杜婉仪，觉得自己回复得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太太来说，这两项状态本来就有很高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