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现形(2 / 2)

草芥称王 月关 2819 字 12天前

闵衡本支妻妾女眷,悉数籍没为奴,家产尽数查抄充公!」

一道御旨,碾碎了闵氏数百年世家荣光。

那些自幼饱读诗书、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尽数褪去儒衫冠带,要身受髡笞之刑,枷锁缠身,远赴北境苦寒之地。

从此后,编入营户兵籍,终身戍边、苦役缠身,余生只剩风雪萧瑟、征战劳碌与无尽绝望。

而闵氏一众锦衣玉食的名门女眷,也一朝跌落尘埃,要褪去绫罗珠翠、华服簪钗,换上粗布褐衣。

世间从此再无尊贵的闵氏夫人、名门女郎,只剩下分发至掖庭、织染坊、春米工坊、

御膳外局等处的官婢,终日劳作、任人驱使、毫无尊严。

她们之中,最好的结局,便是被天子赏赐给王公勋贵、近臣宠吏,由官婢转为私婢。

如此,或可凭著姿色得到主人垂怜,觅得一丝安稳。

余下之人,终身为婢、老死于贱籍,婚配都是由官府指派,与其他官奴通婚,所生子女依旧世代为奴,永世不得脱籍。

听闻最终判罚,闵衡浑身脱力、几欲瘫软,闵晏更是目眦欲裂、气血翻涌,满腔悲愤堵在胸臆,几乎炸裂开来。

高琰继续沉声宣判:「闵氏所有旁支,尽数削出士?族谱牒、废除乡望资格,贬为庶族寒门!族中在职官员,即刻革职,永不叙用!」

寥寥数语,生生斩断闵氏百年根基、数世清名,一朝繁华,尽数烟消云散。

高淡缓缓起身,自光扫过阶下一众伏地求情的文武士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讥诮。

「朕今日便是要让天下人知晓:纵出身膏梁世家、位列士林清流,坐拥赫赫门第、百年清望,亦无抵罪特权。

但凡心怀诡诈、欺君乱政、祸乱世风者,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整座清晖园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当世士族最大的依仗,便是士庶有别、门第特权,九品中正制下,高门子弟犯法,常可凭借家世乡望减刑免罪、置身法外。

「士庶不同罚。」

天子此番言语,虽将严惩之罪限定于欺君乱政,却是一个让士族感到严重不安的讯号0

哪怕是恨不得闵家人死光光的崔,这时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些不妥了。

我————是不是掉进皇帝挖的坑里了?

闵衡死死盯著高台上那张冷漠的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如堕冰窖,彻骨生寒。

闵晏目眦欲裂、气血翻涌,突然奋力挣开摁住他的侍卫,咆哮地道:「陛下,罪民不服。我闵家世代衣冠、奉侍朝廷————」

他声嘶力竭的还没喊完,闵衡看到皇帝骤然趋冷的眼神儿,激灵一下就跳了起来,用尽余力,狠狠一掌掴在儿子脸上!

「啪!」

清脆凌厉的巴掌声响起,闵晏本就青紫肿胀的脸颊上,马上又叠加了一道鲜红的掌印。

他一脸错愕地看向父亲,闵衡眼神狂乱,亮的吓人。

他双手死死扣住儿子的双肩,力道大得惊人。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晏儿,认罪!伏法!」

闵衡颤声说著,老泪纵横。

他现在已经清醒了,清醒得近乎残酷。

他自以为闵氏家族做为士族一员,对皇帝还是很有用处的。

可现在他已明白过来,在皇帝眼中,他们闵家最大的作用,不是做走狗,而是一只做猴的鸡,一块撬动士族特权的楔子。

但,皇帝显然也是在一步步试探,一寸寸放大他手中的权力。

因此在提出一个各方士族完全无法接受的处理结果后,又应众人之请,收了一收。

如果儿子还看不清现实,依旧不知进退,那就正中了皇帝的下怀。

只要他言语冲撞,举止失仪,叫这狗皇帝抓住把柄,皇帝就能借题发挥。

可这帝王算计,他不能说出来,他就那么死死地盯著儿子的眼睛,不甘、悔恨、冤屈、惊恐、绝望————

诸般情绪,只盼他懂,只盼他懂!

「我儿,你要安分,莫违————圣命,叩谢圣恩吧。」

闵衡嘴唇哆嗦著,依旧死死盯著闵晏的眼睛,老眼中已经满是哀求的悲伤。

闵晏怔怔地看著父亲的眼神儿,忽然间就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对他露出满是乞求的眼神儿。

他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读懂了父亲眼中的隐忍、牺牲与乞求,一股极致的无力与悲凉席卷了全身。

闵晏不再挣扎了,被追上来的两个皇家侍卫一脚踢倒,死死摁在尘埃里,泪水一颗颗地砸进泥里。

父子二人,一判弃市、一判流放,百年闵氏,一朝倾覆、荣光尽灭。

侍卫如拖牲畜一般,将瘫软无力的闵衡、死寂绝望的闵晏拖拽了下去。

高台之上,高淡依旧云淡风轻、神色无波。

帝王一言,决人生死,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兴衰,于他而言,却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众卿平身吧。」高淡淡淡开口道,他缓步在高台踱了两步,目光落于身姿清雅的崔临照身上,冷峻的眉眼缓和了下来。

「今日真相大白。闵衡蓄意构陷,崔女郎品行端方、清白无碍!」

「崔女郎游学陇上,与权屿、杨灿诸人以诗文论道,此乃君子之交、士林雅谊,无可指摘!

如今崔临照、权屿二人诗文入选晋阳文会辑录,才情配位、品行无瑕,无可指摘!」

「皇帝陛下且慢,崔夫子入选辑录,藩臣无话说。权屿入选辑录,藩臣有话说!」

本来死寂一片的现场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刚刚好像也有一个人这么喊来著,结果————马上要被弃市了。

这谁啊,这么勇,他还来?

众人纷纷为之侧目,就见一人,冠冕庄重,大步上前。

他走到杨灿身边,看著杨灿轻蔑地一笑,然后向著高台上长揖一礼。

「陛下,藩臣察觉一桩隐秘要事,事关大穆朝堂安危,藩臣不敢隐瞒,须得奏于陛下。」

高淡俯视著台下的慕容晓晓,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原来是你呀。慕容晓晓,你有何事,要让朕知道?」

慕容晓晓抬手一指杨灿,眼底是藏不住的亢奋。

他大声道:「陛下!此番蒙您钦点、录入晋阳文会首届辑录的略阳名士权少游,是假的!」

一时间很多人都没听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假的?这么大个活人杵在这儿,哪里假了?

慕容晓晓一脸兴奋地大声道:「陛下,此人实乃陇上于阀幕臣杨灿。

杨灿潜伏帝都,隐匿真实身份,不朝天子、不拜朝堂。

他暗中结交天下才俊、士林子弟,假借他人之名参与晋阳文会、博取士林声名,居心叵测,他要图谋不轨啊皇上!」

杨灿?

大穆没见过杨灿的人很多,但听过他名字的人,也很多。

一听新晋名士权少游,竟是于阀权臣杨灿,满园私语不绝。

杨灿青衫飘飘,形容坦荡,丝毫不见被人揭穿身份的惊恐与狼狈。

他从容地向著台上的高淡施了一礼,朗声道:「陛下,慕容使臣所言不假,藩臣的确是于阀家臣杨灿。

所谓权少游,虽实有其人,却非藩臣,只是被藩臣借用了他的名字。」

杨灿如此坦然承认,现场顿时哗然,芮克武把手一摆,御前侍卫便「呼啦啦」地往前一围,枪矛攒举,把杨灿紧紧逼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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