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得很快,想著第一个衝过去,抢个头功。
三百人分散开来,像一群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往前扑。
夜色里,只能看到荒草不断晃动,听不到半分人声。
楚莽站在滩地边缘,抱著胳膊等著。
他已经能想像到,片刻之后,炮阵火光冲天,玄甲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作一团的样子。
白日里丟的脸,今夜就能找回来。
可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
“轰——!!!”
一声巨响,骤然从荒滩深处炸开!
不是白日里火炮那种沉闷的轰鸣,是更脆、更近的爆炸,像平地炸起的惊雷,瞬间撕破了夜色的寂静。
火光猛地从荒草丛里窜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大半个滩地。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前锋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瞬间就被爆炸的气浪掀上了天。
血肉、断肢、破碎的甲片混著泥土和草屑,噼里啪啦地往四周飞溅,像下了一场腥红的雨。
爆炸的气浪横扫出去,周围十几步內的士兵全都被掀翻在地,有的摔得头破血流,有的被碎石击穿了身体,躺在地上发出悽厉的惨叫。
楚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爆炸
难道是玄甲军发现他们了,开炮了
不对!
火炮不可能打这么近,而且爆炸是从脚底下冒出来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像是点燃了一串巨大的鞭炮,从滩地这头炸到那头。
衝进去的三百前锋,像是踩进了阎王殿,每往前一步,都有爆炸声响起。
火光此起彼伏,每一次亮起,都能看到士兵被掀飞的身影,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有人脚下一沉,刚觉得不对,整个人就被炸成了碎片;有人慌不择路往旁边躲,刚跑两步就踩中了第二颗,连带著身边的同伴一起炸飞;还有人被炸断了腿,倒在地上哀嚎,结果挣扎的时候又触发了旁边的,瞬间没了声息。
短短十几息的功夫。
衝进去的三百前锋,就没了大半。
剩下的人也不敢动了,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连脚都不敢抬一下。
谁也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里,是不是也埋著要命的东西。
死亡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你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是粉身碎骨。
这种悬在头顶的恐惧,比面对面廝杀要恐怖一百倍。
“撤!快撤回来!”
楚莽终於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喊。
可他的喊声刚落。
左右两侧,也同时传来了震天的爆炸声。
“轰!轰!”
火光从左右两边的荒地里窜起来,映红了半边天。
是六国的两翼部队,也踩中了!
左右两路的前锋,和中路一样,刚衝进荒草地,就触发了遍地的爆炸,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三路大军,几乎同时中招。
“地雷……是地雷!”
楚莽身边的一个亲兵校尉脸色惨白,失声喊了出来。
他早年在南边当过兵,听说过这种东西,把火药装在瓦罐里埋在地下,踩中就炸,专炸步兵。
“地雷”楚莽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怒,“什么地雷萧寧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话音刚落,前方又是一声巨响。
一个士兵实在受不了这种恐惧,转身想往回跑,刚迈出两步,脚下就炸了。
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回来,重重摔在楚莽面前不远处,浑身是血,已经没了人形。
楚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溅了几滴血,温热黏腻。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中计了!
彻彻底底的中计了!
什么不设防,什么骄狂大意,全是假的!
萧寧早就料到他们会夜袭,早就把这片荒滩埋满了地雷!
这哪里是偷袭的路,这是阎王殿的奈何桥!
“將军!怎么办!”
身边的副將急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前面的荒滩像一张吃人的大嘴,进去多少死多少。
可就这么退回去
连炮阵的影子都没摸到,就折了几百人,怎么跟陛下交代
楚莽咬著牙,脸上肌肉不住地抽搐。
他不甘心。
就这么回去,太丟人了。
“慌什么!”他厉声喝道,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不就是些埋在地下的火药吗能有多少”
“传令下去,所有人聚拢,踩著前面人的脚印走!”
“慢慢往前摸!我就不信,这整片滩地都埋满了!”
他就不信了,萧寧能有这么多火药,把十几里地都埋上地雷。
肯定只是滩地入口处埋了一些,嚇唬人的。
只要小心点,慢慢走,肯定能穿过去。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倖存的士兵们战战兢兢地聚拢在一起,前排的人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试探著往下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脚下的土地。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爆炸。
楚莽鬆了口气,嘴角刚要上扬。
“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脚刚落下,又是一声巨响。
火光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连带著身边的两三个人,一起被炸飞了出去。
碎肉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后面士兵的脸上。
“啊——!”
有个士兵终於崩溃了,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后跑。
他这一跑,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紧绷到极致的士兵们瞬间溃堤。
“跑啊!这里全是炸雷!”
“走不了!根本走不过去!”
“再往前走全得死在这!”
没人再听军令,所有人都转身往后跑,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人一乱,踩中地雷的概率就更高了。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像催命的符咒,追著溃兵炸。
每一声炸响,都伴隨著几声惨叫,都带走几条人命。
荒滩入口处,彻底成了人间地狱。
尸体遍地,断肢横飞,暗红色的血浸透了泥土,在火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哀嚎声、哭喊声、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中路乱成这样,两翼的六国部队更惨。
六国的士兵本来就胆子小,白日里被火炮嚇破了胆,夜里又遇到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地雷,心理防线瞬间就崩了。
右翼焉耆国的部队,踩中第一波地雷的时候就乱了。
带队的將军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士兵们扔了兵器,转身就往回跑,互相推搡踩踏,踩中的地雷比正面炸的还多。
左翼楼兰国的士兵更不堪,胖士兵多,跑不动,挤在一起,一次爆炸就能炸倒一片。
哭爹喊娘的声音,隔著几里地都能听见。
楚昭带著中军接应部队,在三里外等著。
一开始听到前面传来爆炸声,他还以为是楚莽得手了,炸了炮阵,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好!干得漂亮!”
他对著身边的李儒笑道,“李先生,你看,朕就说能成吧萧寧那小子,果然大意了。”
李儒却皱著眉,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不对劲。”
“这爆炸声太密了,而且听著很近,不像是炸炮阵的声音。”
“倒像是……像是在我们自己人中间炸的。”
楚昭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胡说什么……”
他话没说完。
远处的爆炸声越来越密,越来越乱,还隱约传来了士兵的惨叫和哭喊。
楚昭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確实不对。
如果是楚莽炸了炮阵,应该是玄甲军乱,怎么会有这么多惨叫
而且爆炸声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往前推进的跡象。
难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快!派人去看看!前面到底怎么了!”
他厉声下令。
一个亲兵立刻策马往前奔去。
可没等亲兵跑回来,就看到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了过来。
溃兵。
是溃兵!
丟盔弃甲,狼狈不堪,疯了一样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喊:
“快跑啊!地下有鬼!全是炸雷!”
“走不了!根本走不过去!”
“將军都没了!快逃啊!”
楚昭的脸,瞬间白了。
“怎么回事!”
他催马上前几步,厉声喝问。
可溃兵太多了,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根本没人理他。
直到楚莽浑身是血、灰头土脸地从溃兵里衝出来,跑到他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末將有罪!”
楚莽的声音都在抖,脸上又是土又是血,狼狈不堪,“我们中计了!”
“前面的荒滩上,埋满了地雷!踩上去就炸!”
“弟兄们……弟兄们根本过不去啊!”
“还没摸到炮阵的边,前锋就折了大半!”
“你说什么!”
楚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地雷什么地雷!”
“就是埋在地下的火药!一踩就炸!”楚莽哭丧著脸,“遍地都是!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弟兄们抬脚都不敢落,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六国的队伍先崩了,我们的人也被衝散了……”
“陛下,我们……我们撤吧!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楚昭猛地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地雷。
又是火药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