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宣纸上,如同刀锋切开黑夜。
“臣,吏部右侍郎、冠文伯陆明渊,叩请圣安……”
笔锋如剑,在洁白的宣纸上划出凌厉的墨痕。
陆明渊的手腕沉稳而有力,窗外的秋风愈发凄紧,吹得庭院里的落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凝重的光芒。
他将笔搁在白玉笔洗旁,静静地看着那份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奏折。
]墨迹未干,却已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整个京都死死地笼罩在其中。
而在这夜色的最深处,大理寺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监牢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味。
火把在墙壁上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大理寺卿王廷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却迟迟没有喝上一口。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双平日里审视犯人时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在他面前的刑架上,绑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男人。
那正是曾经在通州城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的通州县令吴德泉。
此刻的吴德泉,哪里还有半点七品父母官的威风?
浑身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声。
“吴德泉,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
王廷相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
“通州一案,除了那三个乡绅,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你最好老老实实地交代,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吴德泉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鲜血糊住的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王大人……下官……下官不过是个跑腿的……那些银子……那些孝敬……下官连一成都留不下啊……”
“本官问你是谁!少在这里避重就轻!”
王廷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紫砂壶里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是……是……”
吴德泉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团暗红色的血块。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陆明渊那个活阎王把他押送进京,就是要用他的命去点燃这个火药桶。既然要死,那就大家一起死!
“是户部侍郎……赵……赵文华大人……”
吴德泉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了那个名字。
“每年通州截留的漕粮……还有那些海贸的黑钱……都是赵大人派人来取的……下官有账本……就在下官书房的暗格里……”
“轰!”
王廷相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震得他头晕目眩,险些从太师椅上跌落下来。
赵文华!
户部侍郎!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赵文华是户部尚书高拱的门生!
是清流一党在户部最重要的钱袋子管家!
如果顺着赵文华查下去,必然会牵扯出高拱,牵扯出高拱,那就意味着要直接面对内阁次辅、清流党首徐阶!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是一个能把大理寺连皮带骨吞得连渣都不剩的绞肉机!
陆明渊那个疯子,他不仅要杀人,他还要诛心!他要把整个清流连根拔起!
“住口!”
王廷相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凄厉。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指着刑架上的吴德泉,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这死囚,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朝廷命官,简直是罪无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