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善恶之研究(2 / 2)

物理种种变化,逃不出力学公例。人为万物之一,故吾人心理种种变化,也逃不出力学公例。著者用物理学规律去研究心理学,觉得人心的变化,处处是循着力学轨道走的,可以一一绘图说明。于是多方考察,从历史事迹上,现今政治上,日常琐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数学上,中国古书上,西洋哲学上,四面八方,印证起来,似觉处处可通。我于是创了一条臆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曾著一文,题曰:《心理与力学》。所有引证及图解,俱载原作,兹不备述。我于绪论中,曾说:“治国之术,有主张用道德感化的,其说出于孔孟,孔孟学说,建筑在性善说上,性善说有缺点,所以用道德治国,会生流弊。有主张用法律制裁的,其说出于申韩,申韩学说,建筑在性恶说上,性恶说有缺点,所以用法律治国,也会生出流弊。我主张治国之术,当采用物理学,一切法令制度,当建筑在力学之上等语,我因此主张国家所定制度,当使离心向心二力保持平衡,犹如地球绕日一般。地球对于日,有一种离力,时时想向外飞去,日又有一种引力,去把地球牵引着,二力平衡,成椭圆状,所以地球绕日,万古如一,我们这个世界,就因而成立了。国家一切制度,当采用此种原理,才能维持和平。例如甲女不必定嫁乙男,是谓离力,而乙男之爱情,足以系着她,是谓引力;乙男不必定娶甲女,是谓离力,而甲女之爱情,足以系着他,是谓引力,二力保其平衡,甲乙两男女之婚姻遂成,故自由结婚之制度,是具备了引离二力的,是为最良之制度。中国的旧婚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只有向心力而无离心力,故男女两方,均以为苦。又如欧洲资本家专制,工人不入工厂做工,就会饿死,离不开工厂,缺乏了离力,故酿成劳资的纠纷。本书第五章,主张做工与否,听其自由,这是一种离力。对于做工者,优予报酬,使人见而生羡,这是一种引力。二力保持平衡,愿做工者做工,不愿做工者听其自由,社会就相安无事了。”

著者著了《心理与力学》过后,再去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觉得他的学说处处与力学公例符合。他讲民族主义说:“世界是天然力和人为力凑合而成,人为力最大的有两种,一种是政治力,一种是经济力。我们中国同时受这三种力的压迫,应该设个方法,去打销这三个力量。”他处处提出力字。又《孙中山演说集》讲五权宪法说:“政治里头,有两个力量,一个是自由的力量,一个是维持秩序的力量,政治中有这两个力量,好比物理学里头有离心力与向心力一样,离心力是要把物体里头的分子离开向外的,向心力是要把物体里头的分子吸收向内的,如果离心力过大,物体便到处飞散,没有归宿;向心力过大,物体愈缩愈小,拥挤不堪。总要两力平衡,物体才能够保持平常的状态。政治里头,自由太过,便成了无政府,束缚太紧,便成专制,中外数千年来,政治变化,总不外乎这两个力量之往来冲动。”又说:“兄弟所讲的自由同专制,这两个力量,是主张双方平衡,不要各走极端,像物体的离心力和向心力互相保持平衡一样,如果物体是单有离心力,或者是单有向心力,都是不能保持常态的,总要两力相等,两方调和,才能够令万物均得其平,成现在的安全现象。”这简直是明明白白地引用力学公例。

《民权主义》第六讲说:“现在分开权与能,所造成的政治机关,就是像物质的机器一样,其中有机器本体的力量,有管理机器的力量,现在用新发明来造新国家,就要把这两种力量分别清楚……像这样的分开,就是把政府当做机器,把人民当做工程师,人民对于政府的态度,就好比是工程师对于机器一样,有了这样的政治机关,人民和政府的力量,才可以彼此平衡。”这就是孙中山把力学上两力平衡之理,运用到政治上的地方。

他又说:“现在做种种工作的机器,像火车轮船,都是有来回两个方向的动力。蒸汽推动活塞前进以后,再把活塞推回来往不息,机器的全体,便运动不已。人民有了这选举、罢免两个权,对于政府之中的一切官吏,一面可以放出去,又一面可以调回来,来去都可以从人民的自由,这好比是新式的机器,一推一拉,都可以用机器的自动。”推出去是离心力,拉回来是向心力,这也是应用力学原理的地方。这类话很多,不及备引。

孙中山《民权主义》第六讲:“中国有一段最有系统的政治哲学,在外国的大政治家,还没有见到,还没有说到那样清楚的,就是《大学》中所说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段的话,把一个人从内发扬到外,由一个人的内部做起,推到平天下止,像这样精微开展的理论,无论什么政治哲学家,还没有见到,都没在说出。”我们试把《大学》这段文字拿来研究,格致诚正,是我身内部的工作,暂不必说,今从我身说起走:“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试绘一图,第一圈是我,第二圈是家,第三圈是国,第四圈是天下,层层放大,是一种离心力现象。“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层层缩小,是一种向心力现象。这种现象,与磁场现象绝肖。孟子的学说,由怵惕扩充而恻隐,再扩充之以达于四海,又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都是层层放大。孟子主张爱有差等,即是大圈包小圈的现象,孟的学说,是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相调和的。杨子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有个人而无社会,照上面之法绘出图来,只有第一圈之我,我以外各圈俱无。墨子爱无差等,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有了社会,却五个人,如果绘出图来,只有天下之一个大圈,内面各圈俱无。吾人的爱情,如磁气之吸引力一般,杨墨两家的学说,绘出图来,均与磁场现象不类,可知他们的学说是违反了天然之理。孟子因为杨墨的学说不能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调和为一,故出死力去排斥他。因为孔子的学说能把个人主义和社会主义调和为一,故终身崇拜孔子。现在欧洲讲个人主义的和讲社会主义的,都是落了杨墨两家的窠臼,把两主义看做截然不相容之二物,孙中山不取他们学说,返而取《大学》的说法,真是卓识。

他说:“外国是以个人为单位,他们的法律,对于父子弟兄姊妹夫妇,各个人的权利,都是单独保护的。打起官司来,不问家族的情形是怎么样,只问个人的是非怎么样。再由个人放大,便是国家,在个人和国家的中间,便是空的。”我们把他绘出图来,只有内部一个我字小圈和外部一个国字大圈,不像《大学》那个图层层包裹,故孙中山说他中间是空的。孙中山又说:“中国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先有家族,再推到宗族,再然后才是国族,这种组织,一级一级的放大,有条不紊。”我们细绎“一级一级的放大”这句话,俨然把磁场现象活画纸上,我们由此知,孙中山的学说,纯是基于宇宙自然之理的。

中国的旧家庭,以父子弟兄叔侄同居为美谈,这种制度是渊源于儒家之性善说。欧洲社会主义倡始者,如圣西门诸人,都说“人性是善良的”,与儒家之学说相同,故生出来的制度也就相同。福利埃主张建筑同居舍,以一千六百人同居一舍,其制尤与中国家庭相似。讲共产的人,主张“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我国圣贤所创的家庭制,即是想实行此种主张,一家之中,父子弟兄叔侄,实行共产,能读书的读书,能耕田的耕田,能做官的做官,其余能做何种职业,即做何种职业,各人所得之钱,一律归之公有,这即是“各尽所能”了;一家人的衣食费、疾病时药医费、儿童的教育费、老人的赡养费,一律由公上开支,这可谓“各取所需”了。我们试想,以父子兄弟叔侄骨肉之亲,数人以至数十人,在一个小小场所,施行“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组织,都还行之不通,都还要分家,何况聚毫无关系之人,行大规模之组织,怎么会办得好?中国历代儒者,俱主张性善说,极力提倡道德,极力铲除自私自利之心,卒之他们自己的家庭,也无一不是分析了的,这都是由于性善说有破绽的缘故。

孙中山的理想社会则不然,他主张的共产,是公司式的共产,不是家庭式的共产。他建国方略之二,结论说:“吾之国际发展实业计划,拟将一概工业,组成一极大公司,归诸中国人民公有。”民国十三年一月十四日,他对广州商团警察演说道:“民国是公司生意,赚了钱,股东都有份。”又说:“中华民国是一个大公司,我们都是这个公司内的股东,都是应该有权力来管理公司事务的。”十三年三月十日,对东路讨贼军演说道:“把国家变成大公司,在这个公司内的人,都可以分红利。”又说:“中华民国,是四万万人的大公司,我们都是这个公司内的股东。”由此可知孙中山的理想社会,是公司式的组织,绝非家庭式的组织,现在欧美的大公司,即可说是孙中山主义的试验场所。欧美各公司的组织法,比中国家庭的组织法好得多,这是无待说的,所以我们讲共产,应当来欧美公司式,不当采中国家庭式。家庭式的共产制,建筑在性善说上,带得有道德作用和感情作用,公司式的共产制,是建筑在经济原则上,脱离了道德和感情的关系。欧洲人的家庭组织,与中国人不同,他不知中国家庭之弊,故理想中的社会走人了中国家庭式的轨道,孙中山是中国人,深知旧式家庭之弊,所以他的理想社会,采取欧美公司式,真可谓真知灼见。现在崇拜欧化的人,一面高呼打倒旧家庭,一面又主张“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家庭式共产制度,未免自相矛盾。

孙中山的《民生主义》,是建筑在经济原则上,脱离了道德和感情的关系,我这话,是有实证的。《民生主义》第四讲说:“洋布便宜过于土布,无论国民怎么提倡爱国,也不能够永久不穿洋布,来穿土布……或者一时为爱国心所激动,宁可愿意牺牲,但是这样的感情冲动,是和经济原则相反,是不能持久的。”我们读这一段文字,即知孙中山对于人性之观察……唯公司式的共产则不然,股东中有在公司中办事的人,予以相当的报酬,不愿在公司中办事的人,听其自由,如此则“有所能而不尽”,也就无妨于事了。股东要需用公司中所出物品,由各人拿钱来买,自然不会有“取所需而无厌”的事,这就是公司式的共产远胜家庭式共产的地方。中国的旧家庭,往往大家分小家,越分越小,欧美的公司,往往许多小公司合并为一大公司,越合越大。中国旧家庭,数人或十数人,都会分裂,欧美大公司,任是几百万人,几千万人,都能容纳,我们把这种公司制扩大,使他容纳四万万人,就可成为全国共产,再扩之能容纳十五万万人,就可成为世界共产,这即是大同世界了。

我把中国的旧家庭,看做欧洲社会主义者的试验场所,把欧美的大公司,看做孙中山主义的试验场所,就试验的结果,下一断语曰:“公司式的共产制,可以实行,家庭式的共产制不可实行。”将来我们改革社会,订立制度的时候,凡与中国家庭制类似的制度,都该避免,遇有新发生的事项,我们即在欧美公司中搜寻先例,看公司中遇有此类事项,是用什么方法解决,如此办去,方可推行无阻,著者有了此种意见,所以第五章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是采用公司制的办法。

我著《心理与力学》,创一臆说曰:“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此发表后,很有些人说我是牵强附会的,后来我曾经考得:欧洲十七世纪时,有白克勒者,曾说:“道德吸引,亦若物理之吸力。”他尝用离心力和向心力,以解释人类自私心和社交本能。又十八世纪与十九世纪之初,曾有人用牛顿之引力律,以解释社会现象。可知我所说的,古人早已说过,并不是何种新奇之说。又我主张性无善无恶,这个说法,中国告子早已说了的,告子说:“性犹湍水也。”湍水之动作,纯是循着力学公例走的。我说:“心理变化,循力学公例而行。”算是把告子和白克勒诸人之说,归纳拢来的一句话,既是中外古人,都有此种学说,我这个臆说,或许不会大错。我用这个臆说去考察孙中山的学说,就觉得他是深合宇宙自然之理的,他改革社会的办法,确与力学公例符合。兹再举两例如下:

孙中山主张平均地权,他说:“令人民自己报告地价,政府只定两种条件,一是照原报的价抽税,一是照价由政府收买。这个办法,可使人人不敢欺蒙政府,不敢以多报少,或以少报多,效用是很妙的。因为人民以少报多,原意是希望政府去买那块地皮,假设政府不买,要照原报之价去抽税,岂不受重税之损失吗?至于以多报少,固然可以减轻税银,假若政府要照原价收买,岂不是因为减税,反致亏本吗?地主知道了这种利害,想来想去,都有危险,结果只有报一个折中的实价,法则之善,是再无有复加的。”(见《孙中山演说集》第一编《三民主义》)他这个办法,即是暗中运用力学原理。地价报多报少,可以自由,这是离心力,但是报多报少,都怕受损失,暗中有一种强制力,即是向心力,两力平衡,就成为折中之价了。孙中山讲民权主义曾说:“机器之发动,全靠活塞,从前的活塞,只能推过去,不能推回来,必用一个小孩子,去把它拉转来,后来经一个懒孩子的发明,逐渐改良,就成了今日来往自如的活塞,推过去了之后,又可以自动地拉回来。”这是由于从前的机器,只有推出去的离心力,没得拉回来的向心力,后来经懒孩子的发明,把二力配置停匀,机器就自能运动不已,不需派人拉动了。外国对于地价一层,设专官办理,不时还要发生诉讼之事,就像从前的活塞要派小孩子拉动一样,偶尔管理不周,机器就会发生毛病,这是由于此种制度,未把二力配置停匀之故。孙中山定地价的法子,内部藏有自由和强制两个力量,这两个力量是平衡的,所以不需派人去监督,人民自然不会报多报少,真是妙极了,非怪他自己称赞道:“法则之善,无有复加。”

更以孙中山之考试制言之,中国施行考试制的时候,士子愿考与否,听其自由,这是离力,考上了有种种荣誉,使人欣羡,又具有引力,二力是平衡的,所以那个时候的士子,政府不消派人去监督他,他自己会三更灯火五更鸡,发愤用功。现在的学生,若非教职员督课严密,学生就不会用功,就像从前机器中的活塞,要派一个小孩子去拉动一般。现在各省设教育厅,设省视学,各县设教育局,设县视学,各校又设校长和管理员,督促不可谓不严,而教育之窳败也如故,学生之嬉惰也如故,其所以然之理,也就可以想见了。孙中山把考试制采入五权宪法,厘定各种考试制度,以救选举制度之穷,可算特识。

综上所述,可知孙中山主义,纯是基于宇宙自然之理,其观察人性,绝未落性善性恶窠臼,我们用物理学的眼光看去,他的主张,无一不循力学公例而行,无一不合科学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