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幻觉的未来02(2 / 2)

但是,我们并没有把这个禁止杀人的合理解释公之于众。我们认为,这条禁律已经由上帝提出来了。这样,我们可以大胆地猜测上帝的意图,我们发现,上帝也不愿意让人类互相残杀。这样一来,我们便使文化的禁律带上了一种特别庄重的色彩。但与此同时,我们却冒着使这一禁律的实施依赖于相信上帝的危险。如果我们重走这一步——如果我们不再把我们自己的意志归因于上帝,如果我们满足于做出社会推理——那么,我们虽然确实放弃了文化禁律的神圣化,但我们也避免了神圣化的冒险。不过,我们也同样有所得,通过某种传播过程和感染过程,它的神圣不可侵犯性——人们可能会说,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已经从少数几种主要的禁律传播到每一种其他的文化禁律、法律和法令中了。但是,在这些方面,上帝的光环并不总是非常适宜的,通过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做出相反的决定,就使这些禁律不仅相互失效,而且除此之外,还暴露了人类不完善的所有迹象。在这些禁律中很容易发现的那些东西只能是一些浅陋之见的产物,或者是表示自私狭隘的利益,或者是建立在不充分前提基础上的结论。我们对此提出的公正的批评也使我们减少了对其他较合理的文化要求的尊敬,并对它们表示不欢迎和厌恶。既然把上帝自己所要求的东西和可以追溯到拥有一切权力的国会或高级司法机构的东西区分开来是一项棘手的任务,因此,如果我们在这里完全抛弃上帝,而老老实实地承认文明的一切清规戒律都纯粹起源于人类,那无疑是颇有裨益的。这些清规戒律与其伪装得神圣不可侵犯一道,也绝不可能永远冥顽不化。人们能够理解,判定这些清规戒律绝不是为了统治他们,而是相反,是为他们的利益服务;人们会对这些禁律采取更加友好的态度,不再企图废除这些禁律,而仅仅旨在改进这些禁律。这是在和文明的责任协调一致的道路上取得的一个重要的进步。

但是,在这里我们请求把纯理性推理归咎于文明社会的禁律——就是说,想从社会需要做出推论——却遭到突如其来的疑问的干扰。我们已经把禁止杀人这一禁律的起源作为一个实例。但是,我们所做的解释是否符合历史真相呢?恐怕不一定符合吧。看来,除了是一种理性主义的结构之外,它什么也不是。正是借助于精神分析,我们才对人类的这一文化史进行了研究[22],在此研究基础上,我们肯定会说,其实事情本来不是这样的。即使在目前,人们的纯理性动机对强烈的感情冲动仍然影响甚微。那么,在原始时代的人类动物祖先中,理性动机的影响又是何等微乎其微啊!如果不是因为在这些杀人者的行动中,有一种行动——杀害原始父亲的行动——曾引起一种带有严重结果的不可抗拒的情绪反应,那么,或许他们的子孙后代现在就会肆无忌惮地互相残杀了。由此才产生了这条禁律:你绝不能杀人。在图腾崇拜的情况下,这条禁律仅限于父亲替代(thefather-substitute);但后来却扩展到其他人,尽管这条禁律即使在今天,也没有得到普遍遵从。

但是,正如我无需在此重申的那些论点所表明的那样,原始的父亲是上帝的最初形象,以此为基础,子孙后代们便塑造了上帝这个人物。从此以后,宗教的解释就成了真理。在这条禁律的创造过程中上帝确实起过作用;正是上帝的影响,而不是对任何社会需求的洞察,创造了这一禁律。把人的意志移置到上帝身上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因为人们知道,他们已经用暴力杀掉了他们的父亲,他们对这种忤逆不孝的行为的反应是,他们决心以后尊重父亲(上帝)的意志。这样,宗教教义向我们讲述了历史真相——虽然这种真相很容易篡改和伪装——而我们的理性解释却矢口否认。

现在我们发现,许多宗教观念不仅包括愿望的满足,而且包括一些重要的历史回顾。这种过去和现在的并存影响一定给宗教带来了真正无可比拟的巨大力量。但是,或许借助于某种类比,我们才开始明白,还有另一个发现。虽然把观念从它们所植根的土壤中移植出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这却是一种对宗教的遵从,我们不可避免地要指出这种遵从。我们知道,一个儿童如果不经过一个有时较明显、有时不太明显的神经症阶段,他就不可能成功地发展到文明化阶段。这是因为有许多后来不能再使用的本能要求,不可能通过这个儿童智力的理性操作来压制(suppression)下去,而必须通过压抑(repression)活动才能抑制下去,一般地说,这种压抑活动的背后就是焦虑的动机。大多数童年期神经症(fantileneurosis)是在儿童成长过程中自发克服的,童年期的强迫性神经症尤其如此。其他的神经症也能用精神分析治疗来解决。正是以这种同样的方式,人们才可以假设,整个人类在各个时代的发展过程中曾陷入类似于神经症的状态[23],而且出于同样的理由,就是说,因为在愚昧无知、知识贫乏和文化落后的时代,对人类的共同生存来说不可或缺的本能克制,只是借助于纯感情的力量才取得的。压抑是在史前时代发生的,而这些过程类似于压抑过程,它们的残渣余孽仍然和文明社会有着长期的联系。由此可见,宗教就是人类普遍的强迫性神经症;和儿童的强迫性神经症一样,它也产生于俄狄浦斯情结(Oedipplex),产生于和父亲的关系。如果这种观点是正确的话,那就可以设想,随着成长过程的不可避免,脱离宗教也一定会发生的,而且我们发现自己正处在这个发展阶段的过程中。因此我们的行为应该仿效一个明智的教师的行为,他虽然不反对即将到来的新的发展阶段,但却寻求使这个过程的道路畅通,缓和其骤然猛烈的到来。可以肯定地说,我们的类比绝不会把宗教的基本本质详述殆尽。如果一方面宗教带来了强迫性的限制,简直和一个人的强迫性神经症毫无二致,那么另一方面,宗教就会在一种至福极乐和幻觉紊乱的状态下,包含着一种充满愿望的幻觉体系和对现实的否认[24]。除了精神错乱症(antia)[25]之外,哪里都找不到那种独一无二的情况。但是,这一切毕竟只是类比,我们力图借助于这一点来了解一种社会现象;个人的病理现象并不能向我们提供完全有效的副本。

<!--PAGE10-->我们一再重申我自己的,特别是西尔多·赖希(TheodorReik)[26]的重申,宗教和强迫性神经症之间的类似性究竟可追查到什么细节,以及据此可以了解多少在宗教形成过程中的特性和变化情况。这与下述观点是完全吻合的:虔诚的信徒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保护,以免患上某种神经症,他们对普遍神经症的承认使他们免于患上个人神经症[27]。

对某些宗教教义的历史价值的了解增加了我们对这些教义的尊敬,但却不能使我们的下述建议生效,即不能把宗教教义作为建立文明禁律的根据。恰恰相反,可以说,那些历史的残迹已经帮助我们把宗教教义看作是神经症的残余。现在,我们可以论证,这个时代可能已经到来,正如在一个分析治疗中所发生的那样,用智力的理性操作的结果来取代压抑的效果。我们可以预见,但却不会感到懊悔,这种变化过程虽然永无休止地否认文化禁律的这种重大变化,但是,对这种禁律的普遍修正势必导致许多禁律的废除。这样一来,我们使人类和文明社会协调一致的任务一定会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实现。当我们为文明的禁律提供了合理的根据时,我们就无需痛惜这种历史真理的废弃。那些包含在宗教教义中的真理竟然这样歪曲事实,竟然这样欺世盗名,以至于人民群众根本无法把它们当作真理。这种情况类似于我们欺骗孩子说,新生婴儿是鹳鸟送来的。这里我们也是以象征的形式来讲述真理的,因为我们知道,这只大鸟象征着什么。但孩子并不认识这种鸟,他听到的只是我们的曲解,孩子会感到他受骗了。我们知道他对成人的不信任及其不听话就是从这种印象开始的。我们愈益相信,在我们对孩子的讲话中,最好避免对真理做诸如此类的象征性的伪装,也不要阻止他们了解与其智力水平相应的那些事物的真实状态。[28]

第九章

“你竟然容忍这些难以协调的自相矛盾。你一开始就说,诸如你写的这种文章不会造成危害:谁也不会根据其中所提出的观点让别人把他的信仰剥夺。但是,正如后来所证实的那样,既然你的意图不过是想要消灭宗教信仰,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你为什么还要出版你的著作呢?此外,在另一篇文章里,你承认,如果有人发现,人们不再信仰上帝,那可能是很危险的,的的确确是非常危险的。到目前为止,人们一直是俯首帖耳的,但是现在他们却不再遵从文明的禁律。可是,你把文明的禁律建立在宗教基础之上的全部论点,对文明构成了一种以这种假设为基础的危险,即信仰者可以变成不信仰者。这当然是完全矛盾的。”

“还有一点。一方面你承认对人的指导不能通过智力。人类是受他们的**和本能要求支配的。但是,另一方面,你却提出要用理性的基础来取代人们遵从文明的感情基础。那么,谁能理解这种意思呢?在我看来,应该是两者必居其一。”

<!--PAGE11-->“除此之外,难道你从历史中什么也没有学到吗?很久以前,就有人试图用理性取代宗教,或者以官方的名义,或者以堂而皇之的方式。你一定还记得法国革命和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吧?你还记得这次实验是何等短命、失败得何等悲惨?目前,在俄国正重复着这场同样的实验,对它的后果我们不必感到好奇。难道你不认为,我们把人类没有宗教就不能生存下去看作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还亲口说过,宗教无异于一种强迫性神经症。但是,你却没有看到它的另一方面。你津津乐道于把它和一种神经症进行类比。你认为,人类必须从神经症状态中解脱出来。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还会失去什么,你却充耳不闻,漠不关心。”

由于我过于仓促地探讨这些复杂的问题,因此矛盾的端倪可能已有所表露。但是,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予以补救。我仍然坚持认为,我所写的这些东西在某些方面是绝对无害的。这些论点或任何类似的论点绝不会使虔诚的信徒放弃他的信仰而走上迷途。一个信仰者是通过某些情感的联系而和宗教教义紧密关联的。但是毫无疑问,还有不胜枚举的其他人则并非同样意义上的信仰者,他们之所以遵从文明的禁律,是因为他们甘愿受宗教的威胁,只要他们把宗教看作是把他们包罗在内的现实的一部分,他们就会对宗教充满了恐惧。他们是这样的人:一旦允许他们放弃对宗教现实价值的信仰,他们就会脱身而去。不过,他们也不会受这些论点的影响。当他们发现,别人并不害怕宗教时,他们也就不害怕了。正是通过对他们的研究,我才断言,即使我没有出版我的著作[参阅第39页],他们也会逐渐了解宗教影响的衰败。

但是我想你们可能更重视你们指责我的另一种矛盾。既然人们如此不易受理性观点的影响,而完全受其本能愿望的支配,那为什么一个人还要剥夺他的愿望满足,并且用理性的论点来取而代之呢?人们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是你们是否曾扪心自问:人们是否必须如此,他们的内心实质是否认为宗教是必不可少的呢?如果有一个民族的习惯是:在儿童早期就用绷带把他们的头包起来以使之变形,那么,一个人类学家还能说出这个民族的头盖骨标准吗?在一个健康儿童的优越智力和成人平均的微弱智力之间有一种令人沮丧的对照,请你考虑一下这种对照。难道我们能够肯定地说,宗教教育确实不应为这种智力的相对衰弱而承担责任吗?我认为,这样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一个不曾受过宗教影响的儿童才开始为上帝和另一个世界的一切而感到烦恼。或许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也会重蹈他的祖先的覆辙。但是,我们却不能束手等待这种发展;当儿童达到某一年龄阶段,他对宗教教义既不感兴趣,又不能领会其含义的时候,我们就向他介绍宗教教义。在今天的儿童教育计划中,有两个要点:一是对性欲发展的妨碍,一是过早的宗教影响。难道这不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吗?这样,到儿童智能觉醒的时候,宗教教义已成为不容否认的事实了。但是,难道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智力功能的加强是完全可以传导的,因此,这样重要的一个领域应该用地狱之火的威胁把它拒之门外?当一个人一旦决定不加批判地接受宗教教义向他提出的一切荒谬论点,甚至忽略其间的重重矛盾时,我们大可不必为他的智力低下而感到惊讶。但是,除了我们的智力之外,既然别无良策可以控制我们的本能天性,又怎么能期望那些在思想禁律支配下的人们达到心理学的理想,获得卓绝的智力呢?你们也知道,据说女人一般都是“生理低能的”[29],就是说,比男人智力低下。这个事实本身是可以质疑的,它的解释也是值得怀疑的,但是,有利于说明这种次要性质的智力低下的证据是:早期禁止女人考虑自己最感兴趣的事物,即**问题——女人们就是在这种严格的禁律之下劳作的。只要一个人在早年不仅受性的思想禁律影响,而且受宗教禁律和由此而来的忠诚禁律(loyalhibition)[30]的影响,那么,我们就确实无法说明,他事实上究竟像什么。

<!--PAGE12-->但是,我必须克制一下我的热情而承认有这种可能,即我也在追求某种幻觉。宗教思想禁律的影响或许还不像我设想的那么坏;或许造成的结果是:尽管为了使人们遵从宗教而没有滥用教育,人的本性却依然如故。我不知道,而你也不得而知。这不仅是目前情况下尚无法解决的关于人生的重大问题,而且许多更微不足道的问题也是难以解决的。但是,你必须承认,我们在这里描绘的未来前景却是合情合理的——或许可以挖出能使文明社会变得富有的宝藏,并且值得进行一项违反宗教的教育实验。如果证明这项实验不能令人满意,那么,我就准备放弃这项改革,而回到我早期提出的、纯描述性的判断,即人是一个受本能愿望支配的低能弱智的生物。

在另一点上我完全同意你们的意见。一开始就试图用强力或者一下子就完全废除宗教,这当然是毫无意义的。首先是因为这样做是毫无希望的。虔诚的信徒不会让一些论点或一些禁律就把他的信仰随意剥夺。而这样做即使获得一些细微成功,那也是十分残酷的。一个人已经吃了10年安眠药,如果不让他再吃安眠药,那么,他当然无法入睡。宗教的安慰作用非常酷似麻醉剂的作用,这个事实可以以美国所发生的情况为明证。他们现在试图——显然是在女人当权的影响之下——剥夺人们追求一切刺激、追求麻醉品和其他寻欢作乐的东西,而且,借助于某种补偿作用,使人们沉溺于虔诚的信仰之中。这是另一项实验,至于它的结果,我们大可不必感到好奇[第46页]。[31]

当你们进一步论证说,人类倘若没有宗教幻觉的慰藉,就会精神完全崩溃,倘若没有宗教,他们就无法忍受生活的艰辛和现实的残酷的时候,那么,我就必须反驳你们了。从童年期开始,你们就给人们灌输这种甜蜜的——或者说,苦涩——甜蜜的——毒药,对于这些人来说,那当然是千真万确的。但是,对于其他那些受到正规教育的人来说,又是怎么看的呢?或许那些没有经受神经症之苦的人不需要服用麻醉剂来治疗神经症。当然,他们一定会发现自己处在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他们必须承认自己是完全孱弱无助的,而且在整个宇宙机构中是无足轻重的;他们不再是所有创造物的中心,不再是乐善好施的上帝悉心照顾的对象。他们将要面临的处境就像一个孩子离开了温暖舒适的父母的家。但是,幼稚病是一定能克服的。人不可能永远是孩子;他们最终一定会过“充满敌意的生活”(hostilelife)。我们可以称之为“现实教育”(educationtoreality)。难道我还需要向你们表明,我的著作的唯一目的是指明这种前进一步的必要性吗?

<!--PAGE13-->你们可能会担心,这些人经受不起这场严峻的考验吧?那么好吧,我们至少希望他们能经受得起。不管怎么说,这是让人们懂得,一个人除了依靠自己的努力之外别无他法。因此,他可以学会恰如其分地使用自己的努力,而且人也绝非完全孱弱无助和孤立无援的。自从诺亚时代的洪水以来,人们的科学知识就使他们获益匪浅,而且科学知识仍将继续发挥它们的作用。而对于人类所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极大需要,人们将学会用服从来加以承受。月球上广阔无垠的海市蜃楼(谁也没有看见过它的结果)对人们来说又有什么用途呢?作为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忠厚老实的小自耕农,他们一定会知道如何耕耘他们的土地,以维持自己的生存。通过放弃对其他世界的期待,通过把解放出来的一切能量全都集中到的尘世生活中,这样,人们就能成功地达到这种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可以忍受的,文明社会不再压迫任何人。这样一来,他们就和我们的任何一个不信宗教的伙伴一样,毫不反悔地说:

美丽的乐园,极乐的天国,天使与鸟雀,尽情地欢乐。[32]

第十章

“你的话听起来可太动人了!无论哪个种族的人,只要抛弃了一切幻觉,就能使他们在地球上的生活过得去!不过,对于你的期望,我却不敢苟同。而这并不是因为,我在你的眼里是一个冥顽不化的反动分子,相反,这是因为我的聪明和理智。现在我们似乎已变换了角色:你以热衷于使自己沉溺于幻觉之中的面目出现,而我则代表理性的要求,代表怀疑论者的权力。你所阐述的观点在我看来似乎是建基于错误之上的,按照你的说明,我把这些错误也称之为幻觉,因为这些错误和幻觉相当明显地暴露了你的愿望的影响。你把你的愿望归咎于这种可能性,那些世世代代在童年早期都没有经历过宗教教义影响的人,将轻而易举地获得他所需要的智力对本能生活的最大优势。这当然是一种幻觉:在这个具有决定意义的方面,人的本性是绝不可能改变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人们对其他文明社会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就是在今天,也有一些民族并不是在宗教体系的压抑下发展起来的,尽管如此,这些民族却并不比其他民族更接近你的理想。如果你想把宗教从我们欧洲的文化中驱逐出去,那么,你只有借助于另一种学说体系才能做到;而且这个体系从一开始就会为保护自己而接受宗教的一切心理学特点——同样的神圣不可侵犯,同样的刻板僵化和不容异说,同样有思想禁律。为了迎合教育的需要,你只好保留这类东西。倘若没有教育是不行的。从吃奶的婴儿发展到文明化的人需要经过漫长的道路;如果对幼小的儿童不加引导地任其发展,就会有不可胜数的儿童走上迷途,而无法在适当的时机完成他们的人生任务。应用于儿童教育的教义总是会对儿童成年后的思想有所限制——而这恰恰就是你用今天的所作所为对宗教所施加的谴责。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是我们的文明社会和其他文明社会的根深蒂固的和先天就有的痼疾吗?就是说,社会竟然要让儿童做出决策(儿童是受本能驱使的,而且是智能低下的),实际上只有成人成熟的智力才能为自己的决策辩护。否则的话,文明社会就无法存在了,这是因为人类的长期发展过程被压缩成短短几年的童年期;而且只有通过情感的力量才能使儿童完成摆在他面前的这项任务。因此,这就是你的‘智力的最大优势’的未来前景。”

<!--PAGE14-->“如果我为了把保留宗教教义的体系作为教育的基础和人类共同生活的基础而进行辩护的话,你现在就一定不会感到惊异了。这是一个实际问题,而不是一个现实价值的问题。既然为了保护我们的文明社会,我们不能把文明对每一个的影响推迟到每一个人都为接受文明做好准备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许多人绝不会做好这种准备的),既然我们有责任把某种教义体系施加到正在成长的儿童身上,使这种体系将作为一种不容许批评的规律而在儿童身上发挥作用,因此在我看来,迄今为止宗教体系是最适合于这一目的的。当然,这恰恰是因为它的愿望满足(wish-fulfillg)和安慰作用,据此你才把它当作一种‘幻觉’来看待。鉴于发现任何与现实有关的东西十分困难——确实,鉴于怀疑我们是否能这样做——我们切记不要忽略这个事实,即人类的需要也是一种现实,而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是一个和我们有特别密切联系的事实。”

“宗教教义的另一个好处,在我看来,是它有一个特点,你似乎对这个特点特别持有异议。由于宗教教义容许对观念进行精炼和使之得到升华,这就使宗教教义能够消除它所载有的原始思维和童年思维的大多数痕迹。因而保留下来的是一种科学所无法反驳和无法予以反证的观念体系。你曾斥之为折中和妥协的宗教教义的这些改变使它能避免在未受过教育的群众和哲学思想家之间产生裂痕,并保持他们之间的这种共同联系,而这种联系对保护文明社会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有此作担保,就大可不必担心:人们会发现上层社会‘不再相信上帝’了。我自忖现在已经揭示,你的努力无非是想用另一种未经证明的、无情感价值的幻觉来取代一种业已得到证明的、有情感价值的幻觉。”

你不会发现我不接受你的批评。我知道想要避免幻觉有多么困难;或许我所承认的那些愿望也具有幻觉的性质。但是,我坚持认为,两者之间有一种区别。即使对没有幻觉的人,也不会施加任何惩罚,除了这个事实之外,我的幻觉并非和宗教幻觉一样,不能改正错误。我的幻觉并不具有妄想的特点。如果经验果真表明——不是向我表明,而是向那些追随着我而且和我想的一样的人表明——我们确实错了,那么,我们一定会放弃我们的期待。随便你们把我的意图当作什么。要想发现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是很困难的,对于这种困难绝不讳言的心理学家,往往借助于他在研究个体从童年向成年发展期间的心理过程时所获得的那一小部分知识,来努力评价人的发展。这样一来,心理学家就必然会有这种观点,即宗教可以和童年期神经症相提并论,他可以相当乐观地假设,正如这么多儿童从类似的神经症中摆脱出来一样,人类也一定能越过这个神经症阶段。这些来自个体心理学的发现可能还不完善,把这些发现应用于人类种族还不太合理,而且人类的乐观主义尚未形成,我承认你对这一切也无法确定。但是,一个人常常情不自禁地说出他想到的话,并且常常以此为根据地为自己辩解,即一个人不仅仅是因为这种观点的价值才不放弃它的。

<!--PAGE15-->有两个要点我必须再稍加详细地阐述一下。首先,我的论点的虚弱无力并不证明你的论点的强大有力。我认为,你是在维护一个已经一去不复返的事业。我们可以一如既往地坚持认为,人的智能和他的本能生活相比是虚弱无力的,在这一点上我们可能是正确的。不过,关于这种虚弱无力还有一些独到之处。智能发出的声音是温柔轻细的,但是,直到人们听到了它的声音,它才会善罢甘休。经过无数次接连不断的挫折和失败,智能终将获得成功。这是使人对人类的未来抱乐观态度的少数论点之一,但它本身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论点。人们还可以由此而获得其他希望。千真万确,理智的至高无上在于,它有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未来,但却不可能是一个无限遥远的未来。你期望从你的上帝那里得到实现,它大概也会为自己提出诸如此类的同样目的(当然是在人类的有限范围之内——只要外部现实的必然性[Aváγхη]允许),这就是:人类的爱以及痛苦的减少。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宣称,我们的对抗只是暂时的,并非不可调和的。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些同样的东西,而你却比我和我这一边的人更不耐心,更不严密——我为什么不应该这样说呢?——更追求私利。你甚至想使天堂的极乐生活在你死后立即开始;你期待着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不会放弃个体的要求。我们的上帝,理性的逻各斯(Λóγos)[33]将实现我们之外的自然所允许的这些愿望中的无论哪一个愿望,但是,他将非常缓慢地在无法预见的未来,为人类的新一代而实现这些愿望。他并不允诺为我们深受的生活之苦予以补偿,不论第一次尝试是否失败,也不管第一次替代能否证明站得住脚,在通往这个遥远目标的征途上,你的宗教教义就不得不放弃。你知道为什么:归根结底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住理性和经验,而宗教向理性和经验提供的反驳则是相当明显的。只要宗教观念试图保留宗教的安慰作用,那么,即使一尘不染的宗教观念也无法逃脱这一命运。毫无疑问,如果宗教观念强迫自己相信有一个更高的精神存在,这个精神存在的性质是无法确定的,它的目的也是无法辨别的,那么,这些宗教观念就必将成为科学挑战的反证;但这样一来,它们也将丧失人们对它的兴趣。

第二,请你观察一下你对幻觉的态度和我对幻觉的态度之间的差异。你必须竭尽全力捍卫这个宗教幻觉。如果宗教幻觉受到怀疑——的确,对宗教幻觉的这种威胁是很大的——那么,你的精神世界就将全线崩溃。除了对一切都感到失望,对文明感到失望,对人类的未来感到心灰意冷之外,你终将一无所得。我,以及我们大家却从宗教幻觉的奴役下解放出来了。既然我们打算放弃相当一部分童年的愿望,因此,只要我们的一小部分愿望能变成幻觉,那我们就能忍受。

<!--PAGE16-->从宗教教义的束缚之下解放出来的教育可能不会使人的心理实质发生太大的变化。我们的神,理性的逻各斯或许还不是全知全能之神,它或许只能完成他的祖先允诺的那一小部分愿望。假如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的话,那么,我们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我们将绝不为此而丧失对世界的兴趣和对生活的兴趣,因为我们拥有一个你所缺乏的可靠支柱。我们相信,科学研究能使人类对现实世界有一定的了解,借助于这种了解,我们就能力量大增,而且根据这种了解,我们还可以安排我们的生活。如果这种信念是一个幻觉,那么,我们便处于和你一样的境地。可是,科学已经用她那丰富多彩的巨大成功向我们证明,科学并不是幻觉。科学有许多公开的敌人,更有许多暗藏的敌人,由于科学削弱了人们对宗教的信仰,并且威胁要推翻宗教信仰,因此,这些公开的和暗藏的敌人绝不会宽恕她。科学会因她授知我们甚少而受到谴责,会因她留下的无比巨大的研究领域尚未得到解决而受到谴责。但是,在这一点上人们往往忘记科学是何等的年轻,忘记科学之初曾经多么困难,忘记自从人类的智力强大到足以完成她所设置的各项任务的时间是何等短暂。在把我们的判断建立在如此短暂的时间方面,我们不会全都错了吧?我们应该把地质学家培养成我们这个样。人们常常抱怨科学的不可靠性——今天科学所宣布的一个规律常常被下一代当作错误的规律,并被一个新的规律所代替,而这个新的规律的公认的合法性也不会维持太久。但是,这种说法是不公平的,其中有一部分也是不正确的。科学观念的转变是发展,是渐进,而不是革命。一个最初被视为普遍有效的规律,却被证明是更全面一致性的一个特例,或者受到另一个直到后来才发现的规律的限制;一个与事实真相大体相似的事实为一个经过更细致地改头换面的事实所取代,反过来,这个新的事实又有待于进一步的完善。有许多研究领域迄今尚未越过用假设进行尝试的研究阶段,而这些假设很快又由于不适当而不得不忍痛抛弃;但是,在其他领域中我们已经具备了确信无疑的和几乎无法改变的核心知识。最后,有人试图以某种激进的方式对科学所做出的努力表示怀疑。其根据是,受我们自身的组织机构的条件所限,科学研究除了导致主观结果之外,必将一无所获,而我们自身之外的大干世界的真正性质却仍然是难以发现的。但是,这显然是由于忽视了下述诸因素的结果,这些因素对于了解科学研究来说具有决定性的重要意义。首先,我们的组织机构——也就是,我们的心理结构(ntalapparat)——恰恰是在试图揭示外部世界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因此,它一定在其结构方面认识到了某种程度的得计之处。其次,我们的心理结构本身就是我们意欲研究的这个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它也欣然准许从事这种研究。第三,如果我们把科学研究的任务局限于表明,由于我们的组织机构的某种特性的存在而使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那么,科学研究的任务就被完全抹杀了。第四,恰恰是因为获得这些发现的方式,科学的最终发现,不仅取决于我们的组织机构,而且取决于影响该组织机构的那些因素;最后,如果不考虑我们的感知觉心理结构,那么,关于世界的性质问题就是一种空洞的抽象,而毫无实际意义。

<!--PAGE17-->不,我们的科学绝不是幻觉。如果科学是幻觉,那么,人们就会认为,科学不能赋予的东西,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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