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林里每一棵树都是死的。树干呈灰白色,树皮剥落殆尽,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不同种类妖兽的骨架。分身在林间穿行时偶尔抬头,能看到一只翼展超过三丈的猛禽骨架卡在两根枝杈之间,骨架上覆满了黑水干涸后留下的暗色渍痕。黑水本身是绕着枯骨林流淌的,水面极静,没有波澜,也看不见水底,仿佛整条河都是静止的。岸边偶尔翻上来一串气泡,破了之后逸出的气息是腐臭的,和万毒流域的腐叶瘴不同,这臭味更古老,更像朽烂了千百年的沉积物。
铁桦树在林子最深处。树高超过三十丈,被天雷从正中间劈成两半,裂口焦黑如炭,裂口深处却能看到铁桦树木质特有的银灰色光泽。树根虬结如巨蟒盘踞,根系之间是一块斜插入地的巨大石板,石板上刻着早已被雨水和苔藓侵蚀得几乎看不见的妖纹。
分身蹲在铁桦树裂口下方,手掌贴上石板表面。指尖才刚碰到石面,一股沉甸甸的古妖力便将它的手弹开了几分,那层排斥不是禁制,而是埋在更深处某种庞然存在沉睡中吐纳的震荡。它按照空螟的交代没有硬砸,而是张开五指,五道极细的空间灵力从指尖探出,沿着石板表面的纹路缝隙一点一点往里推。推了大约半炷香,石板内部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古老机括被触发了。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缝隙深处涌出一股极冷的风,风里夹杂着浓重的腐木味和某种更古老的、类似虫蜕干枯后残留的腥味。
门开了。
分身把暗属性短剑拔出来横在身前,侧身挤进石缝。墓道极窄,两壁是粗凿的石面,石面上覆满了干涸的暗色苔藓残骸,脚底是向下延伸的石阶,每一级台阶都很陡。越往下走,周围温度越低,走到大约五十级时空气里的湿度突然降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程度——不是干燥,而是所有水分都被某种力量收束住了,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皮肤接触到的每一寸空气都像被抽干的海绵。
空间灵力。分身站住脚,空间感知向前方猛地探出三十丈——在台阶尽头,一抹极强但极死寂的空间灵力纹正隐隐脉动。它的竖瞳在黑暗中慢慢收紧,这股纹路和裂宇金螟那种纯空间灵力的光滑外壳截然不同,更粗糙,也更霸道。每波动一次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反复切割墓室里的古灵,像是某种沉眠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虫子,还没醒,但也拒不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它继续往下走了近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座被巨大石门封住的墓室。石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银白色光线,光线忽强忽弱。分身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门后的景象让它站定了。
圆形的墓室,四壁嵌满了已干涸的妖晶残片,正中央是一具用整块黑曜石凿成的巨大石棺,棺盖斜靠在棺体旁边,棺盖内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法则铭文,越往铭文中心看去,视线里的铭文排列就越扭曲——不是笔画扭曲,是空间本身在铭文范围内被压成了另一种曲率。
石棺里躺着一具遗骸,不是人形,是虫形。体长约两丈,甲壳呈极暗的古铜色,背甲完整但腹节已塌陷,六对步足干缩蜷曲在体侧。头部有一对极粗的触角,触角末端羽枝散开如折扇,头部最前端口器呈十字形咬合,姿态和那具黑曜石棺一样僵硬。
空间虫尸。修为至少在合体初期,死没死透,很难说。遗骸腹节末端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甲壳浅得多,呈淡金色——那是空间属性灵力在虫体内自行凝聚形成的灵核区,如果一只空间灵虫将法则之力浓缩到体内某处,死后那一处便呈现出这种浅金色泽。
分身将石棺从头到尾仔细探查一番,又在墓室各处敲击查探。当它走至石棺侧方时,目光忽然停在了棺盖背面铭文中一句残破文字上。那不是妖文——是人族修士留下的笔迹,用的是上古虫师专用的虫篆。
“吾囚于此。虫皇以降,吾屈指可数。汝来取核,何以报我?”
分身把虫骸检查了好几遍确认确实没有生命迹象,这才托起那枚淡金色的空间灵核碎片往回走。出墓道,过黑水,穿枯骨林,回到倒瀑时已是第三天的黄昏。空螟正懒洋洋地挂在水潭上方一根从洞顶垂下来的老藤上,六翅微展,空间灵力在翅缘微微闪烁。
分身把空间灵核碎片的来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空螟沉默了片刻,说它确实不知道那具虫骸的来历,墓里的事它这么多年也探过几次,每次都觉得那虫子没死透又进不到棺椁。
分身又问了一次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空间妖虫。空螟还是摇头,但补了一句:“这个你拿着去问问你本体。那家伙在古墓里埋了几千年,哪怕只剩灵核,它记得的东西也比你我在万妖雨林里摸爬滚打几百年加起来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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