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是自运行的,建造者在星图核心留了一个中继枢纽,枢纽里有建造者留下的自动维护法则。登天梯网络不需要人管,它会自动识别小千世界中达到渡劫巅峰的修士,自动激活飞升通道,把人传到四象天。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觉得飞升是天劫之后自然发生的事——不是自然,是自动。有人在很久以前把一切都设置好了,然后那个人不在了。”昆虚真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枯藤杖在石桌上顿了一下。石桌上空的星图骤然收缩,从诸天万界的全景缩放到庚六九三这一个点,再从庚六九三放大到中天大陆,最后定格在中天大陆正上方一点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异常区——那个位置,正是昆仑墟正上方,神树枯干顶端往上再三千丈。
“天衍宗上任宗主飞升成功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昆虚真人的语气从平缓转为低沉,像是在讲一件他本人参与其中但始终不愿多提的旧事,“他飞升到四象天之后,发现四象天正在打仗。不是宗门之间的小打小闹,是种族战争——四象天百族中的三个最强种族,人族、妖族、魔族,在争夺登天梯中继枢纽的控制权。控制了枢纽,就能控制所有从小千世界飞升上来的修士的归属权。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就是抢人——从小千世界飞升上去的渡劫期修士,在四象天是宝贵的战力资源。哪个种族控制了枢纽,飞升上去的人就归哪个种族。”
血河老祖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抢奴隶?”
“抢修士。”昆虚真人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四象天不缺奴隶,缺的是能修炼到渡劫期的苗子。从小千世界飞升上去的修士,修炼环境比四象天差了千百倍,能在这种环境里突破渡劫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奇才。这种奇才到了四象天,在十倍浓度的灵气里修炼,用不了多少年就能从渡劫初期冲击中期甚至后期。在种族战争中,一个渡劫后期的战力抵得上一支合体期的军团。”
青玄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天衍宗上任宗主是人族。如果他从庚六九三飞升上去,他的归属权应该归四象天的人族势力。但听您的口气,事情不是这样。”昆虚真人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对。不是这样。因为在他飞升上去的那一年,四象天的人族恰好输掉了枢纽争夺战。登天梯中继枢纽落入了魔族之手。天衍宗上任宗主飞升上去的瞬间就被魔族控制,然后——他被杀了。”
紫阳真人霍然站了起来,拂尘“啪”地掉在石板上,他浑然不觉。“你说什么?”天衍宗掌教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沉稳,只剩下被压到极限的颤意,“家师飞升成功,整个天衍宗亲眼看着仙光接引——他老人家在仙光中消失,那就是飞升成功的标志!大陆上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告诉我他刚飞升上去就被魔族杀了?”
“仙光接引不是仙光,是登天梯的传送灵光。你师祖确实被传送灵光接走了,也确实是活着到了四象天。但是,”昆虚真人直视着紫阳真人的眼睛,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石板的钉子,“他到的不是仙宫,是魔族的接收法阵。四象天的魔族做事很干脆——先用法阵困住,逼问出庚六九三的坐标和灵力参数,确定这个世界有充足的低阶修士资源可以源源不断飞升之后,就把他杀了。杀他的原因也很简单——留着他,迟早会逃。逃回庚六九三,就等于给这个世界通风报信。”
紫阳真人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沉淀了近两千年、从不知道真相到突然知道真相的愤怒。他的声音反而压得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在胸腔里过了好几遍才吐出来:“所以家师的神魂牌位在飞升后碎裂——宗门上下都以为那是飞升成功的代价,以为到了仙界就和下界断了联系。原来他老人家一到那边就被魔族杀了。”
昆虚真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师祖是个硬骨头。逼问到庚六九三的坐标之后,他拼着神魂自爆毁掉了自己身上携带的所有关于天衍宗功法和中天大陆势力的记忆碎片。不然的话,四象天魔族早就顺着信息摸过来了。”
血河老祖一直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右臂上的骨钉碎片在沉默中微微震动,发出极细的金属颤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闷声问了一句:“魔族杀了天衍宗宗主——那青丘狐族的老祖宗呢?魔皇族当年也飞升过一个,他也死了?”
“青丘狐族上一任狐王,三万年前飞升,同样落在魔族手里,同样被杀。魔族皇族飞升上去的那位,更早,死在枢纽争夺战最激烈的那几年——但不是被杀的,是被四象天人族俘虏后自尽的。”昆虚真人一一数过来,每数一个名字,在场的人脸色就沉一分。这些名字在中天大陆都是传说级别的存在,是每一个修士从小听到大的飞升成功的榜样,是无数人修炼的动力。现在昆虚真人一个一个地把他们从神坛上拽下来,告诉他们这些人不是飞升成仙了,是飞升上去被杀了。榜样变成了教训。
“那四象天的人为什么没有顺着通道过来?”王铮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没有被这一连串惊天秘密影响到情绪,但熟悉他的人——比如青玄——能听出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问得好。”昆虚真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枯藤杖在星图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从四象天往下延伸,延伸到庚六九三上方时忽然被一层极厚的银白色光膜挡住了,“这就是我和流云守了一万两千年的东西——封天印。这道封印是建造者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原本的作用是防止大千世界的势力入侵小千世界。建造者消失之后,封天印失去了主动维护,开始缓慢衰变。大约一万五千年前,封天印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四象天的几个大势力同时探测到了这道裂缝,开始尝试往裂缝里渗透。但裂缝太小,渡劫期以上的修士过不来,只能送过来一些低阶探子,或者用跨空投影的方式投射虚影。”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来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血河老祖的暗红瞳孔缩成了一道竖线。
“过去的一万五千年里,四象天对庚六九三的渗透从未间断。天衍宗上任宗主的飞升让魔族拿到了这个世界的完整坐标和灵力参数,从那以后庚六九三在四象天的星图上就从‘未探测小千世界’变成了‘待收割小千世界’。”昆虚真人看着紫阳真人惨白的脸色,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忍,但他没有停下来,“待收割的意思是,一旦封天印彻底崩溃,四象天的势力会在第一时间闯入这个世界,用雷霆手段摧毁所有本土势力的抵抗,然后将这个世界变成他们的资源牧场和兵源基地。你们这些合体期修士——还有我们这些渡劫期——在他们眼里就是优质的兵源。不愿意当兵的,杀。愿意当兵的,烙上神魂禁制。中天大陆上所有的灵石矿脉、灵脉、天材地宝,都会被掠夺性开采,寸草不留。”
整个石亭陷入了一片死寂。神树枯根上的法则纹路在死寂中缓缓明灭,像是整座昆仑墟都在沉默地听着这段被隐藏了一万两千年的真相。血河老祖握着魔髓液瓶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玄绕绸带的手指已经停了很久,幻天绫的青色光芒在她膝头安静地明灭,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紫阳真人重新坐下,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拂尘捡了起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极度冷静的决然。王铮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小灰留下的那道印记,一个极长的故事和一份极重的责任被昆虚真人用极平淡的语气说完了。这不是传说,不是秘闻,是现实。是他们接下来必须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