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替我把渊殿那三个老东西引开。我荒渊的人,要进太始殿地底。那底下有一道归墟古海的旧源脉,是数万年前封印荒渊时被一并镇住的。我要把它抽出来,带回荒渊。有了那道源脉,荒渊封印再塌,我荒族也能活得下去。你烛龙殿欠碧落海的命,碧落海欠我荒渊一条旧脉。这笔账,今日一起算。”
龙尊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了很久。高天之上,苍旻和渊殿第五道气机仍在对峙。太始殿援军已冲过内境中门,烛龙殿大军也正从西侧合围。渊殿三老被夹在荒雾和龙威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举棋不定的神色。龙尊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整座浮岛都在颤抖,震得渊殿三老同时后退半步,震得荒篁投影上的荒纹一阵乱跳。笑完之后,龙尊把龙爪一收,赤金光芒从龙躯上尽数收敛,化为人身。他重新变回那个赤铜须发、玄黑重甲的龙尊,手中多了一柄比他身高还长出一截的赤金战戟。他将战戟往太始内境正殿方向一指:“荒篁,你要旧源脉,老子替你撑住渊殿三个。但你要是拿了源脉回头反咬陈峰一口——老子追到荒渊最深处,把你骨头一根一根拆了喂狗。”
荒篁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裂开一道极长的缝,像在笑,又像在嘶鸣。灰雾如海啸般从他身后涌起,荒渊大军从雾中列阵而出,灰白色的战旗铺满西侧半个天穹。龙尊扭头对身后厉声喝道:“烛龙殿所有战部,听令!渊殿要战,便战!太始殿要拦,便拦!今日之后,苍源天的天,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赤金战戟横扫,一道戟光劈开长夜,将渊殿三老与荒篁之间的战场彻底隔开。云牙脸色惨白,铜阙沉默不语,阙影那只青铜钉子般的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点下。
太始内境彻底裂成了三块战场。渊殿与烛龙殿在正殿前对峙,荒渊大军从西侧涌入直取地底,太始殿残军被夹在中间,四散溃逃。而在这漫天战火、遍地血光之上,天裂仍在缓缓扩大,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冷冷地俯视着苍源天的一切。
与此同时,不知多远、不知多深的一片古海深处,蓝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道瘫倒在潮湿石面上的身影。陈峰仰面躺着,头顶是一片极低极暗的岩顶,岩缝里渗着细如丝线的蓝光。他浑身都在痛,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拆开又胡乱拼回去,可他还活着。阿烬蜷在他旁边,灰白色的光已经收了大半,眉心那只多出来的眼睛也闭上了。她怀里紧抱着那三枚莲子,莲子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极淡极柔的银白微光,像在替她暖着手心。火阮和萧瑟背靠着背坐在不远处的石壁下,葬剑横在两人中间,剑身上的灰白裂纹像一道安静的旧河。尺老和玄君躺在更远处,玉骨剑和龙魂虚影都收了,人虽昏迷,呼吸却还稳。归婆婆拄着那根淡蓝手杖,站在众人中央。她周身蓝光已敛,又变回了那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妇,灰蓝布衫上沾着旧泥,铁拐锈迹斑斑,仿佛方才那个淡蓝长袍、赤足悬空的女子只是一场幻觉。
她低头看着陈峰,昏花老眼里映着他脸上的血和灰。“醒啦?”她声音又哑又低,像老鸦在旧瓦上叫。
陈峰躺在地上,看着岩顶那片极低极暗的岩缝,看着缝里渗下来的细碎蓝光,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婆婆。”
归婆婆没应。她把铁拐在地上轻轻一拄,整片石洞都跟着颤了一下。“先别谢。你们还没脱险。这是归墟裂缝最深处,往下再走七层就是忘川海底。渊殿的人一时半刻追不来,但荒篁那老东西迟早会找到这儿。”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陈峰,蓝光在她眼底极深极淡地闪了一下,“你师父苍旻替你拦了渊殿的第五老,如今生死不知。你师叔苍旻传你的源心法,只传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老婆子可以教你。但你要答应老婆子一件事。”
“什么事?”
“将来有一天,你若真能走到苍源天最高的地方——替我把归墟之门关上。”她说着,把铁拐往岩顶那片蓝光缝隙里指了指,“那扇门开得太久了。门后头的东西,该回去的,得回去。不该来的,也别再来了。”
陈峰沉默了很久。岩顶的蓝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右脸颊那道暗金细线照得忽明忽暗。他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粒极小的暗金色光点,是青扇死后从他体内剥离出来的最后一丝本命源。他把那粒光点握紧,又松开,任它散成极细的灰烬。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归婆婆,声音哑得像从很深的海底传上来。
“好。我答应你。”
【本章完】